我来这座城,是为了避一场秋雨。
客栈住满了,末了在城西老茶馆的后楼赁了半间屋子。楼下白天卖茶,夜里唱皮影。班主姓周,人都唤他老周,据说年轻时挑着箱子走遍了周边几县,如今老了,只在自家茶馆里耍。
抱抱
我是个说书的,四处走动惯了,夜里没事便坐在条凳上看。老周的幕子是块旧白绢,用竹框绷着,背后一盏清油灯。灯一亮,牛皮刻的人儿就活了——穆桂英挂帅、武松打虎,影小却精神。加油呀
头几夜我只当寻常。嗯嗯直到第七夜。
那夜戏散得晚。茶客走尽,小满——老周的孙女——收拾茶碗,我帮着熄了堂前的灯,提着衣裳往后楼去。楼梯在幕子斜后方,我无意间一回头,脚便钉住了。
白绢上还亮着。加油呀不是堂前的灯,是背后那盏清油灯没灭尽,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而幕上,竟有一道影。
理解的
极小,像个小姑娘,扎着两个抓髻,正踮着脚去够什么高处之物,胳膊一下一下地举。是呢没有锣鼓,没有唱词,只有灯芯偶尔的噼啪声。加油呀约摸半盏茶工夫,火苗矮下去,影也跟着淡了,散了。
我揉眼,以为是困极了。是呢
第二夜我留了心。戏一散,我便借故留下,蹲在楼梯口数自己的呼吸。果然,约莫一刻钟后,那道小影又上来了——这回是在梳头,手举到脑后,慢悠悠的,像真有人在那儿。
理解的我起了疑。幕子朝前,后背是一堵砖墙,外头是巷子,绝无光源能透进来;要说反光,那夜无月。那么影只能从幕子与砖墙之间的夹道里来。可那夹道我白日看过,堆着空箱笼,门上落了锁。
第三夜,我趁小满不在,悄悄蹲到夹道门外听。里头寂静,只有灯芯响。我摸出随身的小折刀,就着门缝往里一探——锁是从里头扣上的。
这就奇了。会好的若有人在里头,他从哪儿进?会好的若无人,影从何来?
第四夜我换了法子。我注意到,那道影出现时,清油灯的火苗总比平日矮半分,灯身也微微向左偏。白日里我细细看了那盏灯:锡做的灯座,底厚,平日老周把它摆得端正。可连看两日,我发现灯座底下沾着一圈极淡的、新鲜的烛泪——不是这盏灯的油,是另一种更软的蜡。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五夜,我没回屋,猫在楼梯拐角的暗处。亥时三刻,戏散。小满提水去后头洗涮。老周送走最后一个茶客,关了堂门。他没上楼,却也没进夹道。
他走到幕子前,站了片刻,忽然矮下身,从幕框底下抽出一样东西——一只我从未见过的牛皮小人,不及巴掌大,刻的是个扎抓髻的女娃。
老周就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清油灯,又从怀中摸出半截红烛,就着灯苗点燃,悄悄移到幕子右侧的墙缝里。新光一立,旧灯一偏,两光交叠,那小女娃的影便稳稳投上了白绢。
理解的
他开始耍。没有唱,只拿手指推着皮影的胳膊,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举高高。火光里我看清了他的脸:平日唱包公时声如洪钟的人,这会儿嘴角弯着,眼却湿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极轻,我凑近了才听清:
没事的
“丫头,爹今儿又学会新花样了,你瞧瞧。”
我忽然想起,头一夜那影梳头的姿态,和小满平日拢发的样子,并不全像。小满的发髻是单的。而这女娃,是双的。
我后来才从巷口卖糕的老妪那儿拼凑出原委:老周确有个小女儿,排行第二,最疼,十岁上害病没了。走的那年秋天,满城桂花开得盛,孩子临睡前还闹着要吃桂花糕。老周此后每年秋天,夜里收了戏,便躲在幕后为她演一折。那牛皮小人,是他亲手刻的,眉眼照着旧年一张画像描。
至于夹道门里的锁——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是呢老周自有钥匙,白日锁上,是怕小满瞧见伤心。
我终究没有戳破。第六夜起,我每傍晚绕去巷口,买两块桂花糕带上楼,借口"夜里看书饿了",搁在老周常坐的条凳边。他从不问我何处得来,只在我放下时,抬眼笑笑,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幕上那道暖融融的影。
抱抱秋雨停后我得走了。临行那夜,幕上那小女娃又举起了胳膊,一下,一下,仿佛在跟我道别。
城西的老茶馆,灯还亮着。只是那道多出来的影,往后只属于他们父女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