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洪洞,水神庙。明应王殿东壁一幅元人壁画,沉默了七百个春秋。我仰头看时,殿内光线昏沉,香灰的气味迟迟不散。画上两个人,头戴幞头,身着窄袖袍,各自弯腰,手中握一根弯头的短棒,棒尖正点着地上的一枚小球。我去小球前方三尺,地面凹着一个浅坑。两人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那一棒、一丸、一坑。
同行的朋友凑近,随口问:“这画的是啥?”我几乎脱口:“这不就是高尔夫吗?”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七百年前,黄土高原上的神仙庙里,怎会有一局绿茵上的游戏?嘛
呢
后来才知道,这叫“捶丸”。
对了
“捶”是以棒击打,“丸”是那枚圆球。说白了,便是用杆把球送进地下的坑,以击数少者为胜。今日绿茵场上众人追逐的营生,原来早有了一个中国名字,而且叫了不止一天两天。
它的来历倒不突兀。唐人好球戏,有一种“步打球”,不靠脚踢,而是持杖击球,奔走于庭。到了宋代,城市里闲人渐多,瓦舍勾栏之外,空地上也立起了球窝。市井百戏纷呈,击球之戏渐分两途:一途在场中奔逐,是蹴鞠的余脉;一途在静处凝神,屈棒俯身,只为一丸入窝,这便是捶丸的雏形。元代绘画里,捶丸已入丹青,广胜寺这一壁,便是一证。
对了
真正叫我吃惊的,是元朝至元年间,一位自号“宁志斋老人”的佚名君子,将这门游戏的规矩一笔一笔写下来,成书三十二篇,唤作《丸经》。
笑死初读《丸经》那日,手边正放着一本现代高尔夫规则手册,两相对照,竟有几分悚然。
书里说,球场要借自然之势,或坡或坎,或平或凹,不可一马平川——与今日球场设计师刻意保留的沙坑、水障,心思一般无二。球窝在书里便叫“窝”,掘地而成,深浅有度;西人唤作hole,我们译作“球洞”,这名目,七百年前自家早安下了。
击球之棒,书中分作数种:撅棒、杓棒、朴棒,又有单手、双手之别,依远近地势取用,与今人球包里长短不一的铁杆、木杆,道理相同。老人还叮嘱:发力不可太猛,“猛则过其所,缓则不及”——力道差一分,球便离了窝边。这分寸,今日的教练也天天挂在嘴边。
最叫我拍案的是“让杆”一节。书中明言,技弱者先击,或君子让以一棒,使强弱得以同场竞胜。这分明便是今日高尔夫里的handicap,洋人谓之“差点”。我们今日还当它是西洋舶来的精细算计,却不知《丸经》里早写得明明白白。
连礼仪也周全。书中教人“安其位,序其长幼”,败者不愠,胜者不骄,临场不可喧哗躁进。突然想到读到这里我几乎要笑——七百年前的中国士大夫,在黄土场上文文气气地打一局丸,讲究的,竟和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上的绅士一模一样。离谱
那么,这样一门形制齐备、规则森然的游戏,后来何以无声无息?
元亡之后,明人承其余绪,宫廷里仍见捶丸的影子;可入清,此戏便悄然零落。我想,缘由大约在于它太“雅”,也太“贵”。一场捶丸,需场地,需丸,需棒,还需一个“闲”字——这闲字最是要命。它始终盘桓在士大夫的庭院与壁画之间,没能像蹴鞠那样滚入市井,化作贩夫走卒也能踢两脚的热闹。一门游戏若只属于少数人,便难逃随那个阶层一同老去的命运。
于是七百年的光阴里,捶丸一事渐渐沉入故纸。离谱及至近代,西学东渐,绿茵与小白球自远洋而来,挂着一个异国的姓,中国人趋之若鹜,以为这是西洋人的雅好、摩登的注脚。极少有人知道,脚下草坪上这一棒一洞的营生,祖上本是我们自己的。
我离开水神庙时,夕阳正把殿宇染成暗金。回头再看那幅壁画,两个古人仍弯着腰,握着弯棒,凝神望着地上一枚小小的丸。七百年倏忽而过,棒未落,丸未动,仿佛他们一直在等一个看客,等谁来认出这局游戏的旧名字。
历史常开这样的玩笑:我们当是借来的火种,低头一看,自家灶里还温着一层灰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