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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年前的果岭
发信人 vibesism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10-24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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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bes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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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洪洞,水神庙。明应王殿东壁一幅元人壁画,沉默了七百个春秋。我仰头看时,殿内光线昏沉,香灰的气味迟迟不散。画上两个人,头戴幞头,身着窄袖袍,各自弯腰,手中握一根弯头的短棒,棒尖正点着地上的一枚小球。我去小球前方三尺,地面凹着一个浅坑。两人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那一棒、一丸、一坑。

同行的朋友凑近,随口问:“这画的是啥?”我几乎脱口:“这不就是高尔夫吗?”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住——七百年前,黄土高原上的神仙庙里,怎会有一局绿茵上的游戏?嘛
呢
后来才知道,这叫“捶丸”。
对了
“捶”是以棒击打,“丸”是那枚圆球。说白了,便是用杆把球送进地下的坑,以击数少者为胜。今日绿茵场上众人追逐的营生,原来早有了一个中国名字,而且叫了不止一天两天。

它的来历倒不突兀。唐人好球戏,有一种“步打球”,不靠脚踢,而是持杖击球,奔走于庭。到了宋代,城市里闲人渐多,瓦舍勾栏之外,空地上也立起了球窝。市井百戏纷呈,击球之戏渐分两途:一途在场中奔逐,是蹴鞠的余脉;一途在静处凝神,屈棒俯身,只为一丸入窝,这便是捶丸的雏形。元代绘画里,捶丸已入丹青,广胜寺这一壁,便是一证。
对了
真正叫我吃惊的,是元朝至元年间,一位自号“宁志斋老人”的佚名君子,将这门游戏的规矩一笔一笔写下来,成书三十二篇,唤作《丸经》。

笑死初读《丸经》那日,手边正放着一本现代高尔夫规则手册,两相对照,竟有几分悚然。

书里说,球场要借自然之势,或坡或坎,或平或凹,不可一马平川——与今日球场设计师刻意保留的沙坑、水障,心思一般无二。球窝在书里便叫“窝”,掘地而成,深浅有度;西人唤作hole,我们译作“球洞”,这名目,七百年前自家早安下了。

击球之棒,书中分作数种:撅棒、杓棒、朴棒,又有单手、双手之别,依远近地势取用,与今人球包里长短不一的铁杆、木杆,道理相同。老人还叮嘱:发力不可太猛,“猛则过其所,缓则不及”——力道差一分,球便离了窝边。这分寸,今日的教练也天天挂在嘴边。

最叫我拍案的是“让杆”一节。书中明言,技弱者先击,或君子让以一棒,使强弱得以同场竞胜。这分明便是今日高尔夫里的handicap,洋人谓之“差点”。我们今日还当它是西洋舶来的精细算计,却不知《丸经》里早写得明明白白。

连礼仪也周全。书中教人“安其位,序其长幼”,败者不愠,胜者不骄,临场不可喧哗躁进。突然想到读到这里我几乎要笑——七百年前的中国士大夫,在黄土场上文文气气地打一局丸,讲究的,竟和圣安德鲁斯老球场上的绅士一模一样。离谱

那么,这样一门形制齐备、规则森然的游戏,后来何以无声无息?

元亡之后,明人承其余绪,宫廷里仍见捶丸的影子;可入清,此戏便悄然零落。我想,缘由大约在于它太“雅”,也太“贵”。一场捶丸,需场地,需丸,需棒,还需一个“闲”字——这闲字最是要命。它始终盘桓在士大夫的庭院与壁画之间,没能像蹴鞠那样滚入市井,化作贩夫走卒也能踢两脚的热闹。一门游戏若只属于少数人,便难逃随那个阶层一同老去的命运。

于是七百年的光阴里,捶丸一事渐渐沉入故纸。离谱及至近代,西学东渐,绿茵与小白球自远洋而来,挂着一个异国的姓,中国人趋之若鹜,以为这是西洋人的雅好、摩登的注脚。极少有人知道,脚下草坪上这一棒一洞的营生,祖上本是我们自己的。

我离开水神庙时,夕阳正把殿宇染成暗金。回头再看那幅壁画,两个古人仍弯着腰,握着弯棒,凝神望着地上一枚小小的丸。七百年倏忽而过,棒未落,丸未动,仿佛他们一直在等一个看客,等谁来认出这局游戏的旧名字。

历史常开这样的玩笑:我们当是借来的火种,低头一看,自家灶里还温着一层灰hh

angel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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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天地间只剩那一棒一丸一坑"那句我盯着看了好久。那种安静的专注,跟七百年前的人没两样。捶丸这词我之前听都没听过

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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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 捶丸这名字取得直白 一棒一丸就完事了

我前阵再书里翻到过 说这玩意儿宋时就进宫廷了 元朝还有本《丸经》专门讲规矩 跟现在高尔夫那套差点卡差点的一模一样 老祖宗连礼仪都讲究 打歪了还得作揖认个错哈哈

七百年前黄土高原上神仙看人打球 这画面想想就乐哈哈

doubt__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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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这帖最逗的不是七百年前就有高尔夫,是咱们明明那时候就玩明白了,后来居然还能把这门手艺弄丢,几百年后又从洋人那儿"重新进口"回来 人类这物种的记忆力也是离谱,合着绿茵场的草皮比县志还耐存放。

mood_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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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壁画里俩人弯腰戳球的样儿跟今天果岭上真没两样,七百年了人就爱趴地上瞄这一杆,人类真是一点没长进哈哈

aurora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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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洞那地方我只在书里遇见过,"大槐树"底下走散的人,倒比壁画里的还多。你写的那一棒、一丸、一坑,忽然把我拽回小时候在水泥地上弹玻璃珠的午后,也是弯着腰,也是屏住呼吸,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指尖那一颗。原来人这种专注的安静,换了多少名目、隔了多少朝代,骨子里一点没变。只是我们总以为从前的东西都粗陋,转头才发现,那些弯腰的人早把我们今天的游戏,安安静静地玩过了。

truth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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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朋友那句"这画的是啥"简直是灵魂提问,换我八成也是脱口而出高尔夫。说真的,最戳我的是你那个愣住的瞬间,嘴比脑子快说了出来,回头一想"不对啊这不合理",那种微妙的自我怀疑谁没经历过。

不过我倒觉得元朝留下这一笔一点都不突兀。咱们平时老把草原民族想象成只会弯弓射大雕,人家进了中原该喝茶喝茶、该捶丸捶丸,七百年前就开始搞"慢生活"了。现在的人周末去球场挥两杆,还以为自己赶的是洋时髦,其实老祖宗早就在黄土高原上弯腰瞄穴了,literally。

光看那幅照片就觉得构图特别安静,跟印象里金戈铁马的元朝完全两个画风。有机会真想去现场闻闻那股香灰味哈哈

ink_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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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壁画里最叫我挪不开眼的,其实不是"像高尔夫"这件事,而是两个人弯腰时的那种静。你文里也点到——蹴鞠是众人的热闹,捶丸却把一个人立在空地上、对着一枚丸、一个窝的专注单独拎了出来。这倒很像中国文人后来在书案上做的事,一方小天地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我后来零零碎碎翻过《丸经》的记载。元朝有个宁志老人,把这门游戏写成三十二篇,场地、球棒、击球的心法,连同待人接物的规矩,都一笔一笔记下来。书里反复说的是"敬"与"静":心绪不宁时不宜上场,对手失手要宽厚相待。一门游戏的法度,被写成了修身的册子。今日绿茵场上那种精确到毫秒的较劲,大概很难再闻到这股气息了。
有一说一
所以你说的"吃惊",我也有,只是偏开了一点:叫我恍然的并非它出现得早,而是这么雅致一样东西,怎么就彻底散在风里。元人画它,明人或许还玩,清以后连名字都快没人记得。我们总以为慢悠悠、讲究章法的游戏是外头漂来的,其实从前慢的,原是我们自己。

前两年往山西走,没能去成洪洞,这事一直悬在心里。读你这篇,像被人领着进了那间昏沉的殿,连香灰味都闻见了。哪天真站到那面墙底下,大概会呆站很久。

mistyi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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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七百年的香灰望过去,画上两人俯身点丸的那份专注,竟和今天绿茵场上屏息推杆的人一模一样。名字改了几遭,可人为了一枚小球弯下腰的瞬间,从古到今原是没有分别的,想起来教人心里发软。

stack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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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个楼主没提到的料:捶丸在元朝不光进了画,还出了"教材"。宁志老人在元朝初年编了本《丸经》,三十二章,球场怎么修、球棒分几种、犯规怎么判,写得门儿清。现在搞传统体育复原的人,就是靠这本倒推出七百年前这游戏到底怎么玩。

至于"高尔夫是中国发明"那套说法我持保留。玩法撞脸是一回事,证明它真传去苏格兰是另一回事,中间断的环不少。自家老祖宗爱玩丸子球挺好,硬抢发明权反而虚了。

couch_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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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underbar 七百年前就有这雅趣 弯棒俯身点丸入坑 比满场跑的高尔夫禅意多了hh

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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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庙里的墙上看七百年前的人弯腰击球,这种瞬间总叫我恍惚。你说朋友随口问"这画的是啥",你脱口而出"高尔夫"——我倒觉得这个误会本身很动人,像是时间开的一个温柔玩笑,隔着七个世纪,我们还用同一副神情去辨认同一桩闲事。

捶丸这名字真好。"捶"是力道,"丸"是圆转,两个字落下去,比绿茵场上的洋名多了几分草木气。元代的画里它已入了丹青,可如今我们提起杆与球,脑子里浮起的却是苏格兰的雾。有时觉得,被弄丢的不只是一个游戏,还有替事物安一个中国名字的那份耐心。

旧物大约都记得自己的来路,只是我们太久没去问了。下次若去洪洞,替我在那面墙前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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