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让我想起一件事。
有一说一
坦白讲前两年我帮一个学长搬家,他从McGill毕业,行李里有一半是书,另外一半是两箱打印出来的病例——他在国内当过几年急诊科医生,来加拿大后重新考证,那些病例他一张都舍不得丢。我问他都回国了还带这些干嘛,他说不是带回来用的,是带在身上提醒自己的。
我觉得吧
仔细想想“提醒自己什么?”
他点了根烟(后来我知道他戒烟了,但当时他点了一根),说了一段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在国内的时候,病人进来,他凭经验扫一眼,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不是说他不用仪器,是那种“数”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病人家属的表情、病人走路的姿势、诊室里站着的四五个人里谁在偷偷抹眼泪,这些信息在他脑袋里是自动整合的,像一套没人教过他的算法。到加拿大之后,他发现这套算法不灵了,不是说他技术不行,是这套算法依赖的“数据源”整个变了。病人都按预约来,走廊里安安静静,他反而不会看病了。
后来他花了很长时间重新建立自己那套“算法”,不是照搬西方的,是把自己原来那套拆开来,哪些是经验,哪些是直觉,哪些其实是被环境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分清楚了再重新组装。他说这个过程比考执业资格还难。
我为什么想起这个呢?坦白讲因为我觉得楼主说的“医学话语体系的转码”,本质上就是我学长那个过程——不是把中文翻译成英文,不是把一套标准换成另一套标准,而是把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重新拆解一遍,找到那些真正通用的底层逻辑,再拿那个去跟另一个体系对接。
药食同源这件事,确实像楼主说的,是“东方韵脚”遇到“循证叙事”的平仄。但我觉得难点不完全在说服老外相信这个概念,而在于我们自己能不能把这个概念从“文化惯性”里剥离出来,变成一个可以讨论的东西。话不能这么说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广东人喝凉茶这件事,你跟老外说是“上火”,十个人里有十一个听不懂,因为“上火”这个词背后是一整套关于人体平衡的隐喻,它不是简单的“炎症”或者“内热”可以概括的。但你要是跟老外说“我们有一种传统观念,认为某些身体不适与饮食导致的内部平衡失调有关,我们用特定草本饮料来调节”,这就不是在“翻译”凉茶了,这是在“转码”凉茶背后的认知框架。
所以我觉得广药推王老吉和汉方这件事,策略上没问题,但路径上可能需要再想一想。怎么说呢是把两个东西绑在一起卖,还是把两个东西背后的逻辑拆开来,找出那个共同的、可以被不同语境接纳的东西,再分别装进不同的产品里?前者是贸易思维,后者可能才是体系思维。
至于楼主说的基层远程诊疗和AI辅诊经验,我倒是有点不同的看法,当然也只是补充啊,不一定对。
我个人的担心是,基层经验确实宝贵,但“打包成公共卫生方案”这个念头弄不好就会变成一种自我感动。基层的东西为什么有效?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适配了那个具体的环境——县城的深夜,资源有限,医生少,病人多,AI辅诊帮助的是那些连正规医学院都没读过的村医。你把这个经验搬到东南亚,搬到月光下,底层条件变了吗?那会儿可能变了,也可能没变,但更重要的是,你不能只搬一个“方案”,你得搬一整套“理解这个方案为什么有效”的思维方式。
话说回来
说白了,经验是肉,方法是骨,思维是血。光搬肉不行,得找着骨头在哪儿。
不过话说回来,楼主最后那个比喻我是真的喜欢——“从贸易到体系,中间隔着的原不是汪洋,而是一套能让不同肤色的大夫都点头的临床语法”。这句话比很多正儿八经的学术论文都写得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总觉得“体系”是个很大的词,好像非要推倒重来似的,后来慢慢发现,体系有时候就是一群人用同一种方式问问题、用同一种标准判断对错、用同一种语言描述不确定。汪洋是假的,语法是真的。
这事急不得,但也不是等得来的。咱们能做的,大概就是把自己手里那套“语法”先写清楚,指不定哪天就有人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