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六月,骑楼底下永远潮得能拧出水。阿成从写字楼里逃出来,领带松了半截,在一排批发丝绸和仿玉镯的铺面尽头,撞见个不起眼的摊子。
一张折叠桌,一方旧砚,一只掉了漆的木盒里插着十几支笔。坐摊子的老头姓周,背有点驼,正拿小楷给个阿婆写药单上的名字。墨是新磨的,那股气味钻进阿成被空调吹僵的鼻腔,竟有点像小时候外婆灶台边的柴火气。
"后生,写乜嘢?"周师傅抬头,眼皮下垂,里头却亮。
阿成本来只想躲一阵太阳。他鬼使神差说:“写把扇啦。写个’静’字。”
周师傅没接话,蘸饱墨,腕子一沉,"静"字落下去,撇捺像被风按住的风筝,稳稳当当。阿成看着,胸口那团从早会起就被老板骂出来的火,忽然矮了半寸。
额
啊他后来每周都来。做外贸这一行,报价被砍、船期被拖、客户半夜发邮件改包装,哪一样都够人暴躁。可坐在周师傅对面,看他一笔一笔画圈,阿成觉得时间被人按了慢放。周师傅的手开始抖,尤其写长锋时,笔尖在纸上颤,像秋风里的蛛丝。阿成说您歇歇,周师傅笑:“抖归抖,字归字。笑死你心不静,手才跟着乱。”
有一回阿成抱怨,说单子快保不住,想干脆躺平。周师傅把笔搁下,指指墙上贴的一张旧照——同一条骑楼,几十年前,满墙手写的招牌,“广芝堂”“云吞面”“裁缝老李”,黑底金字,一笔一画都带着劲。诶
"呢度以前,户户都要手写字。"周师傅说,“而家啲后生,连自己个名都懒得写。我唔忧冇饭食,忧嘅系呢管笔,落咗地就再冇人捡。离谱”
阿成那晚回去,对着电脑改了三遍形式发票,居然改出了脾气里的软。
变故在立秋后。阿成照常拐进骑楼,摊子空了。旁边卖丝巾的老板娘说,周师傅前天晕倒,送了市一医院。木盒还在,笔插得齐整,像等人回来。
阿成请了半天假。病房里周师傅瘦了一圈,见他就笑:"来啰?帮我办件小事。啊"他让阿成带回头那支最旧的湖笔,再替他写块"行"字的小匾——要送给巷口那家将被拆迁的云吞面档。
"我写不动长锋啰,"周师傅说,“你替我。字唔使靓,要行得动。”
阿成握笔的手也抖,不是病,是怕写坏。墨落下去,第一笔歪了,他吸口气,想起周师傅那句,心静手才定。第二笔,稳了。
匾送去那天,面档老板娘红了眼,说这招牌跟了她爷女两代人。周师傅后来慢慢能下床,骑楼却真拆了,水泥墙露出来,像给老城刮了层皮。
阿成把那管湖笔供在出租屋书架上,旁边是他写的"行"。广州的夏天又转回来,湿热照样拧得出水,客户照样半夜发邮件。哈哈哈可他现在,先磨半砚墨,写两笔,再开电脑。
笔锋落处,好像有场雨,终于落了下来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