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城里落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当当,吵得人睡不踏实。怎么说呢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夜——那晚我睡在一条旧木船上,听见的水声雨声,跟今夜全然是两样东西。
那是零几年的事了。我从上游坐长途船顺江而下,本打算去下游的省城,偏那天江风紧,天黑得又早,船家把橹一收,说走不得夜路,就泊在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镇渡口。岸上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瑟瑟地响成一片,白花花的芦絮贴着水面飞。远处小镇只有几星灯火,再往外,水和天就接成了一色,灰苍苍的,分不清哪里是江,哪里是暮云。那时候年轻,心里揣着点前程未卜的愁,站在船头吹风,觉得整条江都是我的。
半夜醒来过一次。不知哪座野寺敲钟,钟声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沉在三更的月色里。天上有一行雁,叫都不叫,只顾往南飞。远处几点渔火小得像快熄的星,潮水倒是平了,一动不动。我裹紧衣服,觉得露水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奇就奇在,那一刻忽然就不愁了——漂就漂吧,江这么大,夜这么长,听它去。后来迷迷糊糊又睡过去,梦里都是水声。
这个画面在我心里存了快二十年,前几天落雨,它忽然自己走出来,逼着我把它写成了一首诗。涂涂改改三四稿,成了这首七律:
蒹葭瑟瑟风初紧,隔岸村深水接苍。
钟沉野寺三更月,雁度寒天一夜霜。
潮平远浦渔灯小,露冷空江客梦长。
何须把酒伤迟暮,卧听秋声夜转凉。
押的是平水韵下平七阳,苍、霜、长、凉,一气贯下来,都是开口呼的长音,念起来有江水漫开的余响。首联先铺大场面:芦苇、远村、水天相接,一个"苍"字把秋夜的底色定住。颔联转到声与影,“钟沉野寺"对"雁度寒天”,“三更月"对"一夜霜”——钟声是往下沉的,雁影是往前去的,一沉一度之间,夜就深了。颈联收小,收到渔火一点、客梦一缕,“小"与"长"对着,灯火越缩越小,愁绪越拉越长。
嗯…
我自己最费斟酌的是尾联。本来第三稿写的是"客愁茫茫"之类的句子,愁到底,读完全篇像被霜打了一遍,没意思。后来想起那晚在船上的心境——愁到极处,反而松了,躺平了,什么都不管了。这才改成"何须把酒伤迟暮,卧听秋声夜转凉”。不劝酒,不伤秋,连"愁"字都撤了,只留一个"卧听"。人躺在那里,秋声满耳,凉意自生,漂泊还是漂泊,可天地替你收留了一半。这点意思,是从我自己那条旧船上捡回来的,比从书本里搬典故要实在。
写诗这事,格律是船,性情是水。船得造得严丝合缝,水才能载得动东西。这首我不敢说多好,但那个夜晚是真的。
贴出来请各位同好斧正。哪位有兴致,不妨依原韵和一首——江上秋夜人人有,写出来各是各的,我先泡好茶等着拜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