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场秋雨来得没有声张。我住的老楼底下有段石阶,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缝里生了一层薄薄的苔。白天不大看得出来,夜里有灯一照,那点绿就幽幽地浮起来,像谁落在那儿忘了收的一件旧物。
两只猫都睡沉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搬了张矮凳坐在阶上,没舍得开大灯,只留了廊下那盏昏黄的。雨起初是试探着的,几滴,停一停,后来就密了,顺着檐角成串地往下落,在青石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
说实话
阶边那丛芭蕉是几年前随手栽的,今年夏天长得格外好,这会儿被雨打得簌簌地响,倒像有人在窗外翻一本受潮的旧书。风很轻,几乎觉不出来,只有雨味慢慢漫上来,凉而干净,像把屋子里的尘气都洗了一遍。竹窗里头那盏灯,光晕被水汽洇开,桌上的砚台不知何时积了浅浅一层水,墨色在水底慢慢化开,竟也有几分活气。
坦白讲坐得久了,心思就飘远。忽然觉得这些年过得真快,快得人不曾察觉。从前总有些信、有些消息,隔三差五地来,如今都静了。倒不是谁薄情,是各自活进了各自的天气里。偶尔也想问问旧友的近况,转念又觉着不必——该知道的,年月早晚会捎来;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是徒然。
更阑时分雨渐渐收了,檐头偶尔还滴一滴,空空地响,像谁在数着什么。天还没亮,苔还是那样子,湿着,绿着,不增不减。我忽然很安心,好像这阶、这雨、这半宿的独坐,本就该是这个样子,原也不必生出什么感慨来。
顺手诌了一首七律,字句笨拙,权当替这个夜留个痕:
夜雨秋霖锁旧楼,苔阶独坐万籁幽。
芭蕉滴碎三更雨,竹牖灯寒一砚浮。
暗换流年音信杳,难凭雁字问前游。
更阑雨歇檐花静,一径苍苔自可留。
搁了笔,外头天色才透出一点灰白。两只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前一后蹭到我脚边,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新火还没生,茶也还温着,且留到天亮再说。也算有人陪着,听了半宿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