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寻常的一夜,却又因为一场雨,变得不那么寻常。
诶我在工作室待到很晚。其实没有非赶完不可的活,只是舍不得走——白日里的东京太吵,车流、人声、永不停歇的电器嗡鸣,把人裹得透不过气。只有过了十二点,这座城才肯把声音一点点交还给夜色。推开门,雨正下得绵密,空气里漫开一股潮润的、混着柏油味的凉。檐角坠下的水珠在脚边溅开,像谁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地面。通往车站的路灯被雨水泡得发软,光晕洇成一团团昏黄,分不清是灯,还是雾。
话说
哦末班电车还有一班。车厢里人不多,大半歪着头打盹,脸被车窗映得半明半暗,像一帧帧没对上焦的相片。角落里一个下班的社畜抱着公文包睡得东倒西歪,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我拣了靠窗的位子,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霓虹灯牌的倒影铺在积水的路面上,被车轮碾过,碎成一道道流动的白练;风灌进轨道的缝隙,铁轨呜呜地鸣,竟像有人在远处拨动了筝弦,低低的,很远。雨水顺着檐口成串地落,有几滴斜着飘进车窗,沾湿了我的袖口,凉得人一激灵。整座城像是空了,只剩我和这一节晃晃悠悠的车,在雨里慢慢往回走。
嘛
车过一片老住宅区时,我看见一户人家的窗还亮着。暖黄的光从帘缝漏出来,里头传来一阵笑——大约是孩子在闹,大人佯装嗔怪,碗筷碰出细碎的响。那一瞬,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而软。离谱我想起离家的那些年:从体制内出来,去深圳,又漂到东京,家里人始终不明白我究竟图什么,电话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安稳"“回头”。萍水般的踪迹,一年年叠起来,竟也老了。原来"归程"二字,于我早已不只是回家的路,而是一种远远望着、却未必回得去的暖光。
回到家,湿外套搭在椅背上,水痕慢慢洇开。我关了灯,只留窗前一点天光。雨还没停。坐在寒窗底下,听雨声一粒一粒落下来,竟数得清。不知数到第几声时,白日里那些急的、乱的、非争个明白不可的心思,都顺着雨声悄无声息地淌走了。
于是提笔,写了这么一首:
夜雨東京归路远,寒灯湿影落空城。
霓虹照水光如练,铁轨鸣风响作筝。
好家伙几处檐花飘客袖,谁人笑语暖归程。吧
经年逆旅萍踪老,独对寒窗数雨声。
诶
窗外的东京睡得很安静,雨还在下。嘿嘿我也渐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