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总觉得夜特别长。倒不是时差没倒利索,是心里搁着事,枕头就轻了。我在这座滨海小城已经住了小半年,窗外那棵树每年春天都开一种我念不出名字的花,白白的,风一吹就落满台阶。前半夜风大,后半夜安静得能听见冰箱低低地响。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把手机灯光调到最暗,在备忘录里写几个字。
嗯嗯
春深异域柳飞绵,
独对孤灯夜未眠。
万里家山云外渺,
是呢数点乡音枕上传。
檐前已换他乡月,
客里空瞻故国天。
莫道归期犹未卜,
东风终送渡头船。
我住的地方朝西,下午的阳光会一直爬到书桌上,把摊开的书烤出一股旧纸的味道。刚来的时候不习惯,总在想黄昏该落在哪一边。后来才慢慢明白,黄昏落不落在熟悉的那栋楼后面,其实并不影响天黑。
母亲每隔几天发来一段语音。有时是院子里的玉兰开了,她举着手机绕那棵树转半个圈,说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末了补一句"你那边是不是也春天了"。我这边也是春天,只是树不一样。我拍了张窗外那棵无名花的照片发回去,她回了两个字"好看",又问"这是什么花"。我说不知道,明儿去楼下便利店问问。这个答案她大概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
时差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我这里的深夜,是她那里的下午。有回我两点钟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拨了视频过去,屏幕里她正坐在阳台上剥橘子,阳光晒得她眯着眼。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你这孩子,又没睡。"我们说了一些没要紧的话,她说楼下的猫又来蹭饭了,我说今天在菜场买到一种很像老家的笋。挂掉之后我盯着黑下去的天花板,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十二个小时,而是一整片海。
我是个一沾枕头就容易胡思乱想的人,深夜刷手机刷到眼皮发沉是常有的事。可越是这样,越想念白天里那些实在的声音——母亲剥橘子的窸窣,楼下便利店老板用蹩脚中文跟我说"慢走",都成了往后要反复回味的底片。
日历是我唯一的倒计时。起初每天撕一页,后来懒了,改成每周划一道。再后来连划也懒得划,只是偶尔看见某月某日,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原本该在哪、该和谁吃顿饭。这种"原本"最磨人,它往往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安排,被一纸通知、一趟取消的航班、一条又一条延长的消息,轻轻挪到了"以后"。我也惦记着回去之后的种种,存款、工作、下个月的房租,现实主义的人免不了算这些账。只是算着算着,还是会把手机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存着我离开那天,母亲在机场挥手的样子。
真正让我鼻酸的,是上个月收到的一个小包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母亲寄来的一小包茉莉花茶,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说"天热了,别老熬夜"。那茶是我小时候家里常喝的,纸包得严严实实,拆开时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整间屋子都是故乡夏天的傍晚。我烧了水,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喝,喝着喝着,窗外那棵不认识的花树被风吹得簌簌响,花瓣落了一地。我忽然很想告诉她,这边的花谢的时候,也和家里的一样安静。
嗯嗯
我不大信那些"岁月静好"的漂亮话。抱抱人被困在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回去之后要面对的账单、工作、房租,我也都清楚,它们一样不会少。可这些都没让想家这件事变小。这些日子反倒教会我诗里那两句——莫道归期犹未卜,东风终送渡头船。不是盲目乐观,是慢慢信了:很多事急不来,但它会来。就像春天,不管落在哪一片土地,该开的花总会开。
抱抱今晚灯又亮到很晚。是呢我把这首诗存进手机,打算哪天回去,念给母亲听。她大概听不大懂平仄,但应该会笑着说一句:“写挺好,就是别老熬夜。”
抱抱
你们呢,有没有哪个瞬间,忽然就很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