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箱底,翻出一件旧春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肩头去年挂了一道裂痕,一直搁着没管。今夜落雨,屋里静,便就着灯补了起来。针脚走得慢,心思也跟着慢,忽而就想起许多旧事。顺手写了一首七律,贴在下面,也算记一笔今夜的光景。
夜雨敲窗影自闲,
孤灯对坐补春衫。怎么说呢
针穿旧絮痕犹在,
坦白讲线引新丝夜未还。
其实指抚裂痕追往迹,
灯摇瘦影忆慈颜。嗯…
补罢旧衣人静立,
怎么说呢惟余灯影落声潺。
说实在的,补衣是顶寂寞的活计,可我偏爱这份寂寞。线头抿湿了往针眼里送,总也送不准,灯芯还偏来凑热闹,时不时爆一下,晃得人眼花。年岁不饶人,这双手到底不如从前利落。但也怪,越是笨拙,心里越踏实——慢一点,外头的慌张就慢一点,隔着一层雨幕,到不了这方寸灯下。
这件衫子是旧式样,宽宽大大的,是母亲在世时爱穿的那一款。我指尖抚到腋下,碰着一块早年补的旧疤,针脚歪歪扭扭,是她的手笔。年轻时我嫌它丑,总想拆了重缝,她笑着由我去。如今那块补丁倒比别处都服帖,像她留在布上的指纹,摸着,就觉得人还在身边。
雨一时半会儿不停。我引着新丝,一下一下,把裂开的地方重新接上。补到领口,忽然记起很小的时候,冬夜,她也是这般低着头,在灯下给我缝鞋。小时候背过"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时只当是书上的句子,如今才晓得,那线头原是一直牵到今夜这盏灯里来的。那时只觉得灯暖人暖,哪里懂得一盏灯底下,藏了多少不言不语的周全。如今换我坐在这头,才慢慢咂摸出那点滋味——最深的牵挂从来不必说出口,是一针一线,缝进粗茶淡饭里的。
衫子补好了,我把它摊在膝上。灯影落在布纹里头,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像谁舍不得走,在檐下轻轻絮语。我没急着起身,就这么坐着,听线头垂落,听夜一点点沉下去。嗯…
外头世界热闹归热闹,可我知道,总有些暖意,是新的给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