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翻《隋书》,翻到一个名字,忽然就坐直了。
聊起隋朝,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无非杨坚篡周、一统南北,再不济也是大运河、炀帝南巡。可若说这江山底下那副筋骨是谁搭的,翻遍教科书,那个名字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灰。高颎。嗯…读出来都怕惊着谁。
我常觉得他像那种下了整盘棋、最后被人连棋枰一起端走的人。开皇年间的风云,史官落笔总绕着杨坚父子转,可真正在帐中铺开地图、把手指到建康城头的,是这个被后世一笔带过的大臣。
平陈那一场,话本里爱写贺若弼、韩擒虎如何骁勇、如何夜渡长江。好看是好看,可那不过是两枚过了河的卒子。真正的棋路,是高颎下的——他献疲敌之计,年年扰陈境、虚张声势,待对岸的兵懈怠了,再一举渡江。灭国的方略,从大局到细处,皆出于他一人之算。捷报传回长安的时候,他倒担心起"攻克建康"会被记成别人的功,自己悄悄把名字往后挪了挪。
军事不过是他的余兴。真正狠的,是制度。
均田与租庸调,是他的手笔;科举的雏形,他在开皇年间便已缓缓铺开,让寒门子弟头一回摸到了阶梯的扶手;就连那座气象森严的大兴新都,也是他主持营建,把此后长安百年的轮廓早早圈定。往后三百年的隋唐气象,筋骨几乎是照着他画的那张图长出来的。一个人撑起一个时代的骨架,却连个清晰的侧影都没留给后人。
结尾照例是要凉的。
杨广即位,他因早年谏储宫的旧事触了霉头,被人寻了由头诬陷,赐死。史书里关于他的笔墨稀薄得可怜,仿佛这个人只是隋朝背景里一道淡影。千年下来,人们替诸葛亮燃香,替岳飞落泪,替冯道翻案的文章都写了一茬又一茬,却少有人记得,替隋帝国打下地基的那双手,最后是被自己亲手辅佐的王朝折断的。
怎么说呢
棋枰落定,执子的人,反而没有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