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重庆老巷开咖啡店快五年了,店挨着大学城,来往的大半是年轻学生,没事我也爱蹲在吧台听他们唠,总能挖出不少新鲜事儿。服了昨天傍黑进来两个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背着帆布包,进门就往最偏的角落缩,点单只要了两杯十块钱的柠檬气泡水,一碟盐水花生。我擦杯子的时候偷着瞟,就看见她俩偷偷从帆布包摸出个装了冰块的塑料瓶,对着杯口倒了小半杯,压着声音笑,说这瓶伏特加拼单买的,才八十多,在家喝够了再来坐,比直接在酒吧点便宜一半还多。
我当时听完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前阵子刷到新闻说的,美国人现在又兴起来的“预饮”?说酒水太贵,大家都提前在家喝够了再出门,省钱还尽兴。我当时还觉得这是什么新鲜玩法,结果前阵子闲着翻那本《唐代酒俗考》,翻着翻着就吓一跳,原来咱们老祖宗一千多年前,就把这招玩得溜了。
前阵子版面不是有人发《酒账里的盛唐》吗?我也跟着凑了个热闹,那帖里说长安东市的名优酒,一斗差不多要三百文,相当于普通百姓半个月的生活费了。曲江宴是进士们的大场子,但凡考中了都要去凑,那地方消费更高,好多穷苦出身的进士,十年苦读本来就没什么余钱,不去又怕被同行笑话,怎么办?老早就想出来预饮的法子了:出门赴宴前,先在家就着酱菜喝个半醉,到了曲江宴,只点一杯最便宜的村酒,就能和人吟诗应酬一整天,既撑了场面,又没花多少冤枉钱。
别说唐代,更早的北魏就有记载了。当时洛阳有个酿酒大师刘白堕,他酿的酒号称“千里不变味”,贵得离谱,只有豪门聚会才拿得出来。好多寒门士子被邀请去,买不起喝不起,又怕被人说没见识,就提前在家买一两散酒先喝个够,记住味道,去了宴会上,主人拿刘白堕的酒出来,大家品评,他也能说出来个一二三四,既不丢面子,又省了钱,和现在的年轻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想起十几年前我还在互联网大厂混的时候,那时候经常要陪客户去高端清吧,公司报销又卡得死,一杯威士忌就要大几百,超了就得自己贴。我那时候就和同事发明了一样的招:出门见客户前,先在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买瓶二锅头,对着瓶口灌大半杯,揣着空瓶子进了清吧,就给客户点好酒,自己只点一杯可乐,能坐三个小时,省下来的钱,够我给我女儿买两套练习册了。那时候我还夸自己聪明,是打工人省钱的天花板,合着我这都是玩老祖宗剩下的。
昨天那两个小姑娘走的时候,慌慌张张把空酒瓶塞回帆布包,怕被我看见说她们自带酒水,我假装擦桌子没看见,还抓了一大把我自己炸的酥肉,用打包袋装了给她们,说新店做活动,送客人的。其实这点小心思,我怎么会不懂呢?谁年轻的时候没手头紧过,想和好朋友热热闹闹出去玩,又不想把生活费都搭进去,想出这么个折中法子,多聪明啊。
嘿嘿说来说去,千百年过去了,高楼换了旧城,酒从刘白堕的佳酿变成了玻璃瓶的伏特加,场合从曲江宴变成了大学城的街角咖啡店,可人性这点小算计,这点烟火气的小聪明,从来都没变过。突然想到昨天我关了店门,自己卤了半斤猪耳朵,倒了杯梅子酒,靠在门口看月亮,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你说再过一千年,是不是还会有年轻人干一样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