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有网友在版里聊"江左谁识鲁子敬",说鲁肃被演义埋没了。其实照我看,若论被后世史笔冤杀得最狠的,五代那个冯道怕是头一号。欧阳文忠公写《新五代史》,翻到他那篇《长乐老自叙》,劈头一句"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司马温公编《通鉴》,说他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千年下来,读书人提起冯道,差不多就是"贰臣"二字的活标本。
可我总觉得这里头有桩公案没说透。
冯道,字可道,瀛州人,活了七十三岁,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前后侍奉过十来位君主。这数字本身就有文章。五代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姓、十几个人坐过龙椅,平均每个政权撑不到十一年。在这等"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年月里,多数文官要么跟着旧主殉了,要么卷起铺盖回乡避祸,衙门里能认全律令、算得清账目的熟手本就稀缺。冯道偏是一根钉,四朝居相位,把中枢那套行政机器一次次从废墟里扶起来接着转。不是说他对谁忠,而是他让"政令"这件东西本身没断过。税怎么收、刑怎么判、黄河决了口归谁赈,这些细务背后是一整套技术性的制度延续,比换个年号难得多。一个王朝可以亡,可官僚体系这台机器若跟着停摆,遭殃的是底下千千万万个不关心谁当皇帝的老百姓。
真正让我服气的,是他干的一桩"技术活"。
后唐长兴三年,也就是公元932年,冯道以宰相之身奏请,依长安石经文字校订儒家经典,付之雕版印刷。这事今天说起来轻巧,放到当时是天翻地覆的变革。此前经书全靠手抄,一部《九经》传抄下来,错字脱简是常事,民间能摸着书脊的人凤毛麟角。冯道把国子监的博士、儒生和刻工拢到一处,先校后刻,版成便印。我常想那一幅画面:洛阳国子监的作坊里,匠人握着拳刀在枣木版上一下一下推过,木屑簌簌落下,墨拓的样张一张张晾在廊下,风一过,满院都是松烟墨的苦味。这一干就是二十二年,直到后周广顺三年(953年)才把《易》《书》《诗》《三礼》《三传》及《论语》《孝经》《尔雅》九种正文连同注疏刻齐,史称"五代监本"。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用雕版大规模刊印官定儒家经典,知识复制的边际成本由此断崖式下降,文脉第一次有了"批量备份"的可能。兵火可以烧掉一座藏书楼,却烧不掉已经流散民间的万千印本。
后人骂他,多半卡在"夷夏"和"名节"两道关上。契丹灭晋,冯道没死节;郭威兵变,他照样上朝。清流们觉得,你至少该学学王彦章,“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可冯道自己在《长乐老自叙》里写得平静:孝于家,忠于国。他没说忠于哪一家哪一姓。把一个"国"字从具体的君主人选里剥离出来,搁在黎民和文脉上,这思路放到今天看,倒有几分现代国家的味道。
我不敢说冯道是完人。揣着相印在刀光里周旋了一辈子,圆滑免不了,晚年那篇自叙也确有几分得意忘形。但把"无耻"这顶帽子扣死,我觉得值得商榷。在一个武人随时能把朝堂染红的年代,他选了最难也最不讨好的那条路:不当烈士,而当泥瓦匠,一块砖一块砖把文明的墙垒住,让后来的赵宋能直接接着这套底子治国。
千载骂名,一人担了。可要是没这么个"没骨气"的人顶在前面,咱们今日翻开的九经,怕早成了五代灰烬里的几行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