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论史这版面,聊大宋烟火的、叹晚明孤臣的、追汉家脊梁的,一篇比一篇热络。我潜水许久,今儿也插一句嘴——我独爱的,偏是那段最不"体面"的年月:魏晋。
说它不体面,倒非虚言。那一百多年里,皇帝走马灯似的换,朝堂上的刀光比檐下月光还密,名教礼法早被权臣踩成了烂泥。可怪就怪在,偏偏是这么一截乱世,养出中国历史上最不肯弯腰的一群人。
我常想起嵇康。史书说他"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搁今天也是妥妥的男神。可他懒得当官,偏在洛阳城东一棵柳荫下支起铁匠炉,光着膀子打铁,叮叮当当的锤声惊动了半条街。钟会领着一帮名士慕名去拜,他头也不抬,汗出如浆只顾挥锤,把个当红权贵晾在太阳地里。后来钟会衔恨构陷,临刑前三千太学生跪请免死,朝廷不允。刑场之上,他索琴从容弹了一曲《广陵散》,曲终轻轻一叹"于今绝矣",便引颈就戮。你若说这是逞强,我倒觉得,那炉火映红的,是一个人死也不向虚伪礼法弯一弯脊梁的血性。
阮籍又是另一番光景。他爱驾着木车漫无目的地走,不择路,走到歧路尽头、车辙再也向前不得,就对着苍天号啕大哭,哭够了掉头回来。时人笑他狂,我读来却只觉心酸——那哭声里裹着的,是理想撞上现实后,连个缝隙都寻不见的绝望。他写《咏怀》八十二首,句句吞吐,像隔着一层浓雾同人讲话,可不正是乱世里读书人最安全的活法。其实
严格来说
有人总把清谈玄学视作亡国之音,说一群人坐着扯"有"与"无"、“言"与"意”,就把江山聊没了。这话对了一半。从某种角度看,正因礼法既崩、出路已绝,那一代人才不得不把追问转向内心:生命究竟为何物?名教与自然,当真水火不容?他们在竹林下饮酒,在深夜里玄谈,风度潇洒得叫千年后的人还眼红,可风度底下压着的,分明是最沉的精神苦闷。能把苦笑着咽下去,本就是一种体面。
我后来学临帖,总在王羲之《兰亭集序》里摸到这股气——不是盛唐那种饱满到要溢出来的自信,而是一种清瘦的、带着倦意却依旧倔强的美。慢慢才懂,魏晋风度早成了后世文人共同的乡愁:原来人困顿到谷底,也还可以美、可以傲、可以真。陶渊明挂印归田,李白敢写"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骨子里都是魏晋传给他们的那点不肯认命。
夜深人静,偶尔翻到"清风朗月"四个字,忽然觉得,我们追的哪里只是一个朝代。是那样一种活法:世道再烂,也不肯让自己跟着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