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夜,广州到底还是潮的。窗外的风带着点海腥味儿往缝里钻,我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起锅的醪糟,米粒浮在乳白的汤里,酒酿的甜香混着一点酸,热气扑在脸上,倒比空调暖。
太!
筷子搅一搅,米沉下去又浮起来。我忽然想,这碗里盛的,放在一千年前,可不算什么甜品,它就是"酒"。
现代人一提古人饮酒,脑子里自动补一出大戏:金樽清酒,高烧的烈酒,英雄拍案,诗人烂醉如泥。我们默认古人的酒和今天的二锅头、茅台是一路货色,顶多度数低些。错得离谱。
先秦到唐宋,寻常人杯中的酒,多半是"浊酒",也就是连米带糟、不过滤的醪。米酒酿到半途,不去滓,米粒酒液搅作一团,端起来连吃带喝——这不就是我碗里这碗东西么?曹操"煮酒论英雄",煮的八成是这等带渣的甜醪;陶渊明"造饮辄尽,期在必醉",喝的大约也是自家庄子里酿的浊醪,度数怕是比现在的啤酒还温和。
古人自己也嫌它浑。杜甫写"樽酒家贫只旧醅",旧醅就是没过滤的陈酒,浊得很,主客都不讲究。武松过景阳冈,一口气十八碗,店家标榜"三碗不过冈"——你要知道那会儿的"酒"酒精度可能只在四五度,十八碗下肚,搁今天不过是一打低度甜米酿,武二郎的"酒量"神话,细想实在经不起推敲。就这?
真正颠覆认知的还在后头:我们今天概念里那种辛辣刺激、一点就着的"白酒"“烧酒”,古人绝大部分时候根本喝不到。
牛啊蒸馏酒的技术,是元代才从中亚一带传入中原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写得明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也就是说,李白、杜甫、苏轼,这一长串我们以为是"酒仙"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高度白酒。他们杯中的"酒”,上限不过十几度,大多数时候,就是醪、是醅、是带饭香的低度浊酿。
这么一想,整部诗词史都得重新打量。“醉里挑灯看剑”,辛弃疾醉的,怕是一碗温吞的甜醪;“把酒问青天”,苏轼举的那杯,清则清矣,也绝没有烧喉的火气。我们代代传颂的豪饮,底色竟是这般温吞软糯。所谓"酒入愁肠",愁肠是真,酒劲儿,未必有我们想的那么猛。
碗里的醪糟凉了半分,米粒越发显得莹润。我忽然有点替古人高兴——他们不必被"高度酒"呛得皱眉,一碗醪糟下肚,暖的是身,养的是血。前几日看专家科普,说醪糟补气养血、活血化瘀,听着像新学问,其实是把老祖宗当饭吃了几千年的东西,又捡回来当宝贝说了一遍。
原来我们浪漫了千年的"酒",剥开金樽玉液的皮,里头不过是普通人灶上的一碗暖食。就这?古人未必真豪放,只是把日子,过得更绵软些罢了。
窗外的风还吹着。我把最后一口醪糟喝完,甜,酸,微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