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最喜欢哪个年代,我这种平日里钓钓鱼、打打麻将、万事不怎么往心里去的人,按理说该挑个河清海晏的盛世才对。可不知怎么的,史书翻过几遍,心里最挂念的,偏偏是那个实在算不上好的魏晋之际。
仔细想想
那是个礼法碎了一地的时节。皇权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司马,明日桓温,名士们上午还在竹林里清谈,到了傍晚或许就无端掉了脑袋。按常理,这样的季世该教人噤若寒蝉、低头保命才是。可奇怪偏偏就奇怪在这里——正因为外在的规矩都靠不住了,人反而开始往自己心里头找东西。有一说一什么都要散了,反倒把"我是谁"这件事,逼得清清楚楚。乱世像一面被摔裂的铜镜,照出的倒比太平时候更真。
我总想起嵇康。他下狱时,三千太学生联名替他求情,终究没能求下来。刑那天,洛阳东市日影迟迟,看热闹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神色如常,叫人取来一张琴,从容弹了一曲《广陵散》。琴声散在风里,曲终,他轻轻叹了一声:"《广陵散》于今绝矣。"不是哭,不是怨,是把一样东西干干净净地交还给了天地。坦白讲我这个人其实从不听曲,可读到这一句,总觉得胸口有什么被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半天缓不过来。一个人到死都还护得住自己的样子,这比苟活要难得多,也干净得多。
也是这个年代,文学头一回认认真真地,只为了"写人"而写。《世说新语》不过寥寥几笔白描,一个人的风神便立住了——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等痛快。而陶渊明解了印绶,回到田垄之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不是逃,是把功名那副枷锁,亲手一层层卸了下来。自他以后,中国人心里头,便悄悄留出了一处可以退守的园子。我有时在东京的出租屋里发呆,窗外是永远不会安静的都市,却总会想起那片南山——未必真要去,知道它在,便安心了。
书画也是从这个当口慢慢醒过来的。王羲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趁着修禊的那点醉意,提笔写下一卷《兰亭集序》,后来被人称作天下第一行书。字里行间那点从容,是只有在把生死看淡了的人笔下才有的。顾恺之画人,偏不肯先点眼睛,说"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原来眼睛,才是一个人活着的证据。你看,自此往后,人终于肯好好地、认真地,看一眼"人"本身了。怎么说呢
我今年三十三,早年的许多执念,如今回头去望,都觉着有点傻,像极了少年时非要争个明白的那场恋爱。魏晋那帮人,倒像是隔着一千七百年的风,替我把心里话说尽了:世道未必好,规矩未必在,可风骨与风流,是你自己能留得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