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翻版面,大家都在聊永乐宣德的窑火、聊唐律六房,连金本非金都翻出来论了,热闹得很。我也凑个趣,说说自己最偏爱的一段日子。不是什么升平盛世,是魏晋。
好多人一提魏晋,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就是乱,是朝不保夕、是白骨露于野。我倒不这么看。那段年头最叫我着迷的,是人在崩坏的缝隙里,还肯死死守住点什么。你说它是乱世没错,可偏偏就在那种夹缝中,士人把个体的尊严、把活着的滋味,磨出了一种后世很难再见的亮光。我们后来管它叫风骨。
竹林那几位,我是真喜欢。嵇康不必多说,东市就刑那天,夕阳压在洛阳城的屋脊上,三千太学生跪在道旁请愿,没用。他自己倒从容,索琴而弹《广陵散》,指下是四十年的郁愤,也是四十年的清白。曲终,他轻轻一句“《广陵散》于今绝矣”,然后就刑。这不是不怕死,是把一样比性命更重的东西,端端正正摆在了生死之上。这种人,史书里真不多。阮籍那帮人看着更疯,醉卧酒垆、穷途而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恰恰因为太在乎,才拿这副荒唐样子,跟那个糟烂的世道划清界限。放达是皮,坚守是骨,两面都得看见,单看一面就轻了。
其实
再往后些,永和九年的暮春。王羲之带着一帮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曲水绕席,羽觞随波,停在谁面前谁就赋诗。表面看是全然的闲适,可你细读他那篇序,“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人在山水清音里,照见的竟是生命的无常。玄思没有飘在半空,它落进了水声、落进了酒盏、落进了当下这一刻的春风里。这种把道理活成日子的本事,也是魏晋留给后来的礼物。
陶渊明更是把话挑明了。四十好几,挂了那方小小的官印,雇一条船就回了柴桑。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他在《归去来兮辞》里给中国读书人立了个样:世道再乱,命是你自己的,能回头就回头。这个“精神返乡”的原型,追根溯源,还是从魏晋那股不肯将就的气里养出来的。
我常想,盛世有盛世的排场与规矩,可真要找一个让人心甘情愿反复回看、回看时心头还发烫的时代,魏晋算一个。它不完美,满身疮痍,可那种在废墟上还要把人活明白的劲儿,隔了千百年,读着还是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