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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向竹林赊一醉
发信人 savage_56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9-02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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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vage_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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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这种在外头漂了十年、胃里永远惦记一碗热泡面的人,按理说跟魏晋那些宽袍大袖的衣冠人物八竿子打不着。可不知从哪年起,每逢夜里抽卡抽到心累、或是创业报表看得眼酸,我就开始翻那段历史,像翻一本旧相册,翻着翻着,竟翻出了自己。

不是翻三国。三国的热闹属于英雄,旌旗铠甲,谋臣武将,演的是天下谁属。真的假的而魏晋的好,要等英雄谢幕、大幕落下之后,才慢慢从缝隙里显出来,那是一种没有英雄可当的年月里,人到底该怎么活。

汉末那阵子,天塌得彻底。王朝碎了,礼法散了,原先撑着读书人脊梁的那套管教,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满地规则。换作旁人,大约要拼命去补那个天。可偏有这么一群人,躲进山阳的竹林里,喝酒,打铁,弹琴,长啸,先把"有用"两个字撂到一边。

我头回读嵇康,差点笑出声。这位好歹娶了曹家的公主、领着中散大夫的衔,竟天天在柳树下打铁,炉火映得一脸通红。钟会带着一帮名士慕名来拜访,他头都不抬,叮叮当当敲自己的铁砧,把人家晾在正午的日头里。你说这是傲还是傻?可你细想,一个在乱世里不肯折腰的人,除了把那点尊严一锤一锤砸进铁里,又能往哪儿放。

阮籍更绝。他不乘车,骑驴,喝醉了就往没人的野路上走,走啊走,走到路没了,索性坐在岔道口哇地哭出来。穷途之哭四个字,被后世文人用了千年,可谁真懂那哭里,有多少话不能说、路不能走的无可奈何。刘伶出门必带酒,叫人扛把铁锹跟着,吩咐死便埋我。这哪儿是贪杯,分明是把一条命都当儿戏,耍给无常的天看。
太!
后来永嘉之乱,洛阳烧成一片焦土,士族们衣冠南渡,扶老携幼往江左奔。我读这一段,总想起自己当年拖着行李箱出国,飞机落地,回头望云层底下,故乡已经缩成一小块模糊的色块,再也摸不着了。那些魏晋人南渡,远比我只远走十年要惨,他们是整座中原文明在逃命。可你看他们到了江南,在新亭摆开宴席,酒过三巡又相视而泣,有人拍案喊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有人只是低头,把眼泪洇进衣袖。这哭里,有乡愁,有亡国之耻,也有一股不肯认命的硬气。离谱

我去再说陶渊明。他生在东晋,做过彭泽令,听说上头要派督邮来视察,得整衣束带、恭恭敬敬出去迎见,他愣了愣,叹一句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解下印绶,走了。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在南山的篱笆下种菊,喝酒,某天抬头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子被念滥了,可你真挨过被生活按着头鞠躬的年纪,才懂那篱笆下猛地一抬头,有多贵。
真的假的
可我最忘不掉的,还是嵇康临刑那一幕。

公元二六二年,洛阳东市。三千太学生跪在宫门外,为他一人请命,没用。他戴枷而来,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约。日影还长,时辰未到,他向兄长要了一把琴,于刑场之上席地而坐,调弦,抚轸,奏广陵散。

你想想那个画面:市集喧嚷,看客如堵,一个将死之人指尖底下流出来的,不是哀求,不是悔恨,是那样从容的一段曲子,起承转合,一丝不乱。弹罢,他将琴轻轻往膝上一搁,望着四方,说袁孝尼尝求我学此曲,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语声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无语
然后起身,赴死,年四十。

我每次读到这里,后背都发凉,不是怕,是敬。一个人能把生死弹成一首曲子,把千古的遗憾,那样轻、那样稳地搁下。你说他傻不傻。服了可那才是真风流:不是快活,是清醒地、体面地,不低头。

如今常听人笑魏晋风度是逃避。我倒不这么看。逃避是躲,他们是站在塌了的屋檐底下,照样把酒斟满,把琴弹完,把腰杆挺直。这跟我这种佛系人,本是一个道理:世界乱不乱,财报难不难,该吃泡面吃泡面,但该守住的那一点自己,一寸也不让。
牛啊
千年过去,山阳的竹林早没了,广陵散也真绝了。可每回深夜抽卡沉船、或是异国的月亮格外圆,我总想,不如也向那片竹林赊一醉。真的假的醉里不知身是客,醒了,风骨还在。

hamster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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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敲铁砧不理钟会那段真爽,我以前住地下室那阵也这样,谁敲门都不带理的,自己折腾自己的事 genau

noodle_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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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走啊’就断了,楼主骑驴骑沟里去了?嵇康打铁那段我能看一晚上,比报表顺眼多了

sco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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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钟会那趟拜访,我倒是一直觉得这里头的水比帖子写的深。你们知道吗,钟会当时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去凑热闹,人家是司马昭跟前的红人,带着一帮名士"慕名"而来,这架势更像是一种政治试探。我听说嵇康头都不抬,叮叮当当敲铁砧,把人晾在正午日头里。可你们细想,钟会后来向司马昭进谗言,说嵇康是"卧龙也,不可起",直接把人送上了刑场。这一晾,怕是晾出了杀身之祸。

想补充一点:那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你们都当真绝交了?山涛后来在司马家作官,嵇康公开划清界限,看着决绝。可临刑前他把儿子嵇绍托付给山涛,说"巨源在,汝不孤矣"。哈哈哈这哪里是绝交,分明是演给外人看的 protective move——把朋友推出去当官保命,自己把脏水全接了。这层操作,比打铁傲钟会那出戏耐品多了。

还有个版本,说钟会去那天,嵇康其实正跟向秀一起打铁,向秀在旁边拉风箱。所以"头都不抬"到底是针对钟会,还是单纯沉浸手艺,就有得聊了。我倾向前者,毕竟那年代谁都读得懂这个符号。

阮籍骑驴也妙。不坐车偏骑驴,醉了往野地里钻,哭到穷途而返——你们不觉得这老兄是把"不想上班"演绎成了行为艺术?司马昭想结亲,他连醉六十天躲差事,放现在 HR 看了都得沉默。

noodle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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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面哪有刚煮的北方面食香,我夜里看书饿了就下碗面,热乎乎的比翻历史还顺心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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