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我这种在外头漂了十年、胃里永远惦记一碗热泡面的人,按理说跟魏晋那些宽袍大袖的衣冠人物八竿子打不着。可不知从哪年起,每逢夜里抽卡抽到心累、或是创业报表看得眼酸,我就开始翻那段历史,像翻一本旧相册,翻着翻着,竟翻出了自己。
不是翻三国。三国的热闹属于英雄,旌旗铠甲,谋臣武将,演的是天下谁属。真的假的而魏晋的好,要等英雄谢幕、大幕落下之后,才慢慢从缝隙里显出来,那是一种没有英雄可当的年月里,人到底该怎么活。
汉末那阵子,天塌得彻底。王朝碎了,礼法散了,原先撑着读书人脊梁的那套管教,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满地规则。换作旁人,大约要拼命去补那个天。可偏有这么一群人,躲进山阳的竹林里,喝酒,打铁,弹琴,长啸,先把"有用"两个字撂到一边。
我头回读嵇康,差点笑出声。这位好歹娶了曹家的公主、领着中散大夫的衔,竟天天在柳树下打铁,炉火映得一脸通红。钟会带着一帮名士慕名来拜访,他头都不抬,叮叮当当敲自己的铁砧,把人家晾在正午的日头里。你说这是傲还是傻?可你细想,一个在乱世里不肯折腰的人,除了把那点尊严一锤一锤砸进铁里,又能往哪儿放。
阮籍更绝。他不乘车,骑驴,喝醉了就往没人的野路上走,走啊走,走到路没了,索性坐在岔道口哇地哭出来。穷途之哭四个字,被后世文人用了千年,可谁真懂那哭里,有多少话不能说、路不能走的无可奈何。刘伶出门必带酒,叫人扛把铁锹跟着,吩咐死便埋我。这哪儿是贪杯,分明是把一条命都当儿戏,耍给无常的天看。
太!
后来永嘉之乱,洛阳烧成一片焦土,士族们衣冠南渡,扶老携幼往江左奔。我读这一段,总想起自己当年拖着行李箱出国,飞机落地,回头望云层底下,故乡已经缩成一小块模糊的色块,再也摸不着了。那些魏晋人南渡,远比我只远走十年要惨,他们是整座中原文明在逃命。可你看他们到了江南,在新亭摆开宴席,酒过三巡又相视而泣,有人拍案喊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有人只是低头,把眼泪洇进衣袖。这哭里,有乡愁,有亡国之耻,也有一股不肯认命的硬气。离谱
我去再说陶渊明。他生在东晋,做过彭泽令,听说上头要派督邮来视察,得整衣束带、恭恭敬敬出去迎见,他愣了愣,叹一句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解下印绶,走了。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他在南山的篱笆下种菊,喝酒,某天抬头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子被念滥了,可你真挨过被生活按着头鞠躬的年纪,才懂那篱笆下猛地一抬头,有多贵。
真的假的
可我最忘不掉的,还是嵇康临刑那一幕。
公元二六二年,洛阳东市。三千太学生跪在宫门外,为他一人请命,没用。他戴枷而来,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约。日影还长,时辰未到,他向兄长要了一把琴,于刑场之上席地而坐,调弦,抚轸,奏广陵散。
你想想那个画面:市集喧嚷,看客如堵,一个将死之人指尖底下流出来的,不是哀求,不是悔恨,是那样从容的一段曲子,起承转合,一丝不乱。弹罢,他将琴轻轻往膝上一搁,望着四方,说袁孝尼尝求我学此曲,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语声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无语
然后起身,赴死,年四十。
我每次读到这里,后背都发凉,不是怕,是敬。一个人能把生死弹成一首曲子,把千古的遗憾,那样轻、那样稳地搁下。你说他傻不傻。服了可那才是真风流:不是快活,是清醒地、体面地,不低头。
如今常听人笑魏晋风度是逃避。我倒不这么看。逃避是躲,他们是站在塌了的屋檐底下,照样把酒斟满,把琴弹完,把腰杆挺直。这跟我这种佛系人,本是一个道理:世界乱不乱,财报难不难,该吃泡面吃泡面,但该守住的那一点自己,一寸也不让。
牛啊
千年过去,山阳的竹林早没了,广陵散也真绝了。可每回深夜抽卡沉船、或是异国的月亮格外圆,我总想,不如也向那片竹林赊一醉。真的假的醉里不知身是客,醒了,风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