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随便写,见笑了。
告示是星期二贴上去的。A4纸,四角用透明胶带草草粘住,墨字被窗缝漏进的雨汽洇开一点边,写着"音乐教室本月底拆除,请各班级尽快清退个人物品"。林穗数了一遍那行字,把书包卸在靠墙的木椅上。
其实没什么可清退的。这间屋子从上个月起就归了杂物,琴盖落灰,谱架歪着,墙上那排五线谱磁贴早掉得七零八落。只有角落里那架老珠江还在,琴键泛黄,最低音的do踩下去会闷闷地延迟半拍,像谁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她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蓝色双马尾的小挂件,随她弯腰的动作晃了晃——那是cos社团活动时剩下的边角料,她自己缝的。
她每天放学后来。锁早坏了,一推就开。四月的天黑得晚,斜光从西窗打进来,落在琴键上是一条一条的金条。她不弹考级曲,也不弹老师教过的。她弹一支自己攒的:左手一个根音,右手几个音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散掉,重来。没有谱,没有名。有时她把手机架在谱架上,放一段虚拟歌姬的调子,对着慢慢摸键,摸到对的地方就停住,笑一下。
第三次来的时候,身后有了脚步声。她没回头,以为是哪个留堂的老师。直到一杯豆浆轻轻搁在琴边,温热的,杯壁凝着细小水珠。她转过去,是个男生,隔壁班的,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手里还攥着另一杯,大概是给自己买的。他说:"你弹得还挺好听的。"然后就没了。豆浆是甜口的,她平时不爱喝甜,但那杯喝完了。
后来他几乎每天来。总在她手指离开琴键的那一秒出现,像卡着拍子。有时带豆浆,有时是面包房边角的小糕点,有时什么都没有,就靠在门框上听。他从不问她为什么总弹这支没头没尾的曲子,也不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回家。林穗也习惯了,弹完,接过来,说谢谢,他点点头,转身,走廊里脚步声一点点远。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什么——不是他说的,是有一天隔壁班同学喊住他,喊了个名字。她没记住,只记得那声喊在空走廊里弹了一下,又落了地。简单说
拆迁前最后一天,她来得很早。天阴着,像攒着雨。她把那支曲子从头到尾弹了一遍,第一次没有中途散掉。左手根音,右手爬上去,到顶,停,再落回来,收在一个轻轻的泛音里。她想,这回他要是还在,就说声谢谢,说这么久麻烦你了。简单说
她回过头。
琴房空着。门大敞,走廊尽头窗外是搬东西的动静,推车碾过地砖,远远的。没人靠在门框上。
她低头,琴盖上是粉笔画的一颗星星。不大,歪歪的,五角磨得圆钝,像谁用指尖匆匆抹出来的。旁边没有字。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粉笔印,白的,沾了点灰。窗外的推车声近了又远。她背好书包,最后看一眼那架老珠江——锁不知什么时候彻底坏了,风一吹,门吱呀响了一声。
后来她再没回过那里。新教学楼有新的琴房,新的钢琴,键是白的,音准得挑不出错。她偶尔路过,会想起那支没名字的曲子,和一杯总是温着的豆浆。她始终没记住他的名字,也没说过那句谢谢。
但那颗星星,她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