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
闹钟比孩子先醒。
六点零七,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蓝,
像有人在天边轻轻抹了一道铅笔印。
我蹑脚走下床,拖鞋在地板上
吧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像替这间屋子叹了口气。
厨房的灯按下,暖黄的一小团。
煎蛋在锅里噗地绽开,
太!油星跳起来,烫了一下我的手腕——
三年了,这道油星每次都跳,
每次都烫,每次我都笑一下,
像和一位老邻居碰了碰拳头。
我顺口哼了半句荒腔走板的调子,
那三年里哄他睡的歌,
早被油烟气腌成了家常。嘿嘿
保温盒里码好两片全麦,
一根洗得发亮的黄瓜,
还有昨晚多煮的半份意面。
便签压在盒盖上:
“七点半热一下,别又忘了吃。”
离谱
卧室传来翻身的动静。
探进去半张脸——他还睡着,
睫毛上沾着一点汗,
拳头攥着被角,像攥着一整年的岸。
我替他拨开额前的头发,
手指停在半空,
忽然想:这一走,今天谁替他
话说把第一口饭吹凉?
(二)途
电梯下行。镜面里那个人
穿着陌生的衬衫,领口有点紧。
三年没系过领带了,
喉结在布料下试着动了动,
像一头回到岸上的鱼,
重新学习吞咽空气。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换了人脸,
卖煎饼的阿姨不见了,
换成个戴耳机的年轻仔,
扫码的牌子斜插在铁架上。
我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原来世界在我缺席时
也悄悄续了租。突然想到
地铁里人人垂着头,
光从每个人脸上滑下去,
像雨水顺着一个又一个屋檐。
我忽然想起这三年,
我最熟悉的"人群"
是公园长椅上并排的婴儿车,
和一群互相叫不出名字、
好家伙却记得彼此孩子饭量的母亲。
手机震了一下。
前同事老周:“到了没?工位留着,落灰呢。”
我回了个"马上",
额拇指悬在屏幕上,
竟不知下一句该接什么。
(三)岗
玻璃门吸住又放开我。
前台小姑娘抬头笑:“您找哪位?突然想到”
唔"我……找我自己。"这话没说出口。
笑死工牌挂在胸前,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人比现在胖一圈,笑得毫无防备。
会议室里的人在说"闭环"“赋能”“颗粒度”,
词儿像一串串崭新的硬币,
叮叮当当滚过桌面,
我伸手去接,却总差半寸。
突然想到旁边的小伙子至多二十五,
敲键盘像在弹快板,
偶尔瞥我一眼,
那眼神干净又客气:
一位温和的、可爱的、
过时了的前辈。
午休我躲进楼梯间,
拧开保温盒。
意面凉了,奶油凝成一层薄白的雾。
手机里跳出一张照片——
她发来的:他坐在餐椅上,
举着勺子,糊状的东西糊了半张脸,
配文:“自己吃的,骄傲。”
离谱
我靠着冰冷的墙,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眼泪却先一步砸在盒盖上。
原来那道岸,
一直被他攥在手里,
没松开过。
(四)暮
下班时下了点雨。
我没打伞,任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
像三年里无数次,
被孩子的洗澡水浇透肩膀。
推开家门,灯是暖的。真的假的
他光着脚冲过来,
一头撞在我膝盖上,
举着一张纸:“爸爸看!”
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太阳,
和一座小小的、冒烟的房子——
他说那是厨房,
说爸爸不在的时候,
妈妈也会煎蛋,油星也会跳。
卧槽围裙还挂在门后,
布料被穿得发软,
兜里鼓鼓的,
掏出来是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笑死和他塞给我的、一颗粉红色的小石头。话说
我把围裙解下又挂好。我去
太!今晚的蛋我来煎,
明早六点,门还是会开,
电梯还是会向下,
我去而那道岸,原来从来不在远方——
我去
它就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在我交出去、又被还回来的
每一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