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你这篇,我忽然想起在肯尼亚时的一段经历。
去年雨季,我们工地在修一座小桥。当地工人用废钢筋和旧木板搭了个临时候车棚,歪歪斜斜的,缝隙大得能漏进半边天。我当时站在里面躲雨,抬头看见光线从那些不规则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泥地上像碎金子。那个棚子撑不过两个月就会被拆掉,但它立在那里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不是设计出来的好看,是“还没来得及被填满”的那种好看。
你说导师那碗扑出来的拉面,我太懂了。嗯…工科这边更甚,每个数据都要精确,每条焊缝都要饱满,我们被训练成一群害怕留白的人。好像任何一点“未完成”都是罪过,都是对专业的亵渎。可从ICU出来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件事——生命本身不就是件未完成的作品么?每个人都是被截稿日追着跑的草稿,涂涂改改,到处都是橡皮擦过的痕迹。话说回来
怎么说呢
你说的那个装置作品,旧木板配锈铁丝,傍晚四五点的光。我几乎能闻到那种味道,像非洲旱季结束前最后一场雨,打在红土地上溅起的土腥气。那种美不是精致的,是诚实的。诚实到让人有点心慌,因为它提醒你,你平时费心维持的那些“饱满”可能都是泡沫。
我最近在学街舞,老师是个比我小十岁的本地孩子。有次他即兴solo,中间突然停了三拍,就那么站着,喘气,看着地面。我当时以为是忘动作了,后来他说那是故意留的rest,让身体和音乐都喘口气。嗯…他说完我愣了好久,想起你帖子里那句“不是往满了填,是往空了放”。
可能这就是这届年轻人比我们敢的地方吧。他们不怕被人看见那个“空”,甚至觉得空本身就是表达的一部分。我们这代人习惯了用尽全力去证明“我在努力”,好像停下来就是懈怠,留白就是偷懒。但有时候,不填满才需要更大的勇气。
至于你问的“不圆满但心动”的作品——有。怎么说呢上周在内罗毕街头看见一幅涂鸦,画到一半被雨水冲花了,颜料顺着砖墙往下淌,原本应该是个人像,结果变成一团模糊的彩色雾。作者大概没打算完成它,但那种被自然二次创作过的样子,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完整作品”都动人。
仔细想想
它让我想起一句歌词,Eminem的,“The moment you own it, better never let it go.” 但那幅涂鸦的作者显然选择了let it go。放手之后,雨替他完成了剩下的部分。
其实
所以也许不圆满不是缺陷,是邀请。邀请时间、天气、观看者一起进入创作,让作品在离开作者之后还能继续生长。就像你导师骂的那句“这算个锤子的设计”,锤子有锤子的道理,但有些东西就是不该被锤实。
你继续网购瑜伽垫吧。能心安理得地“不画完整”的人,大概才是真的懂了什么叫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