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翻《史记》,翻到《孔子世家》那一句,我合上书,对着灯发了很久的呆。
“孔子长九尺有六寸,人皆谓之长人而异之。”
九尺六寸。东周那一尺,约莫十九点九厘米,折算下来,这人身量差不多一米九。请你闭上眼想一想——那是个平均身高不足一米七的春秋,齐鲁的土路上走来这么一位,宽肩,长臂,步子比旁人高出一截,该是什么光景。不是我们庙里见惯的、案前执卷、温温吞吞的老者,而是个要仰起头才看得周全的异人。太史公落笔的时候,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点惊诧,像是头一回见,又像不敢相信:这人,和后来众人传说的,不大一样。
可我们心里那个孔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我小时候跟着长辈去孔庙,供桌后头那尊像,永远清癯,永远文弱,一手抚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斜。两千年的香火把他一层一层裱成了“文”的化身:教书先生的鼻祖,礼乐的标本,温良恭俭让的活注脚。谁若说他能拉开强弓、能驾着驷马战车在原野上奔驰,大约要被当作妄语。
《礼记》却记过另一桩事。孔子在矍相之圃射箭,来看的人多得“如堵墙”。那不是文人雅集里点到为止的投壶戏耍,是真正的射艺——开弓、搭箭、凝神、放弦,要臂力撑得住,要眼力锁得准,要一身筋骨经得起反复拉扯。孔门以六艺教弟子:礼、乐、射、御、书、数。你看,射与御这两项武事,占了整整一半。御不是驾车兜风,是要在颠簸的战阵上控住四匹马、不掉队、不翻车。后来民间还流传,孔子能举起“国门之关”——那是千斤重的城门闸,寻常十个壮汉也未必搬得动。
一个能把城门闸单手举起来的人,你同我说他手无缚鸡之力?其实
我读到这里,心里慢慢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先秦的儒,本来就是士,是佩剑、习武、出则立于战阵之间的贵人子弟。孔门教出来的,原该是文武兼资的人。我觉得吧可不知从哪一代起,刀剑从儒生手里悄然褪了下去,墨痕替下了血痕,只留下笔墨与章句。这中间的断层,像一条被刻意抚平的河床——你分明知道水曾经浩荡地流过,却怎么也寻不见它的旧迹。
是谁,把“武”从“儒”字里头,一点点抠了出去?
说实话
我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挖,越挖越心惊。某一年,某处,本该存着一卷竹简,专门记着“儒者亦兵”的旧事——记孔门弟子如何操演、如何上阵、如何在礼崩乐坏的年月里,以一身武艺护住过什么。可这卷东西,在所有能查的目录、所有能见的著录里,都寻不到。它像被一只手从书架上抽走,只在某一部极冷僻的注疏里,被人用极轻的语气带过一句“原简亡佚”,再无下文。亡佚。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下去的地方,偏偏是个空。
我本以为故事该沉进故纸堆里了。直到上周,在南方一处旧书肆的残堆中,我翻到半页不知年月的抄本,纸已经脆得透光。上面有一行字,墨色却还清清楚楚:“儒之武,藏于阙里之北,火未及处。”
阙里,是孔故里。火未及处——是说,那场烧掉许多东西的火,唯独漏了一处?
那一晚我把灯熄了。窗外的雨刚好落下来,打在檐瓦上,声音很轻,像谁在翻一本永远合不拢的旧书。我坐在黑暗里想:那卷消失的简册,究竟是被火焚了,被水淹了,还是被某只手故意藏进了我们永远到不了的暗处?而它记下的那个孔子——那个一米九、能举关、善射御的齐鲁大汉——是不是也跟着那卷简,一同被我们弄丢了。
若真是这样,那么两千年里,我们供奉的,又是哪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