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腊月。绍兴城西一户破旧的民宅里,七十三岁的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床前没有汤药,没有亲眷,只有一砚将干的残墨、几张写废了的宣纸,和窗外一道白得扎眼的月光。
他叫徐渭,字文长,号青藤居士。
说他是天才,其实都轻了。诗、文、书、画、曲,样样都到了开宗立派的地步。今日画史一提大写意花鸟,源头还得推到他头上;书法里那一路"青藤体",笔锋瘦硬,像刀子刮在骨头上,初看散乱,越看越见筋骨。怎么说我早年临过一阵青藤体,临到最后越写越觉得,这人骨头是真硬,硬到不肯向任何规矩低头。太!
哈哈哈可就是这样一个通才,活了一辈子,声名都锁在浙江一隅。北方文坛谁识得他?京师那些讲学的老先生,翻到他的卷子,多半只嫌"狂怪不经"。
转机在他三十五岁。胡宗宪开府东南,礼聘他入幕。这回徐渭遇着了懂他的人。东南沿海倭患正炽,许多机宜方略,就出自这间幕府里的几盏油灯之下。他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他真懂兵,懂谋,懂人心里的弯弯绕。胡宗宪待他极厚,引为心腹,徐渭那一阵也确实风光,像是怀了半生的才,终于有人肯接。
天塌下来,只在一夜之间。绝了
胡宗宪因严党牵连下狱,继而被逼自尽。幕府一散,徐渭的靠山成了罪证。疑惧像潮水似的漫上来,他认定自己也要被收。那几年他整个人垮了——惊悸、幻听、时醒时疯。他先后九次寻死:用铁钉戳进耳窍,用利斧劈自己的面门,用椎子捣碎肾囊。每一次都血肉狼藉,竟又都活了过来。后来更因精神错乱,失手杀了自己续娶的妻子,锒铛入狱,一关就是七年。
唔
等他出狱,已是五十开外的人,形容枯槁,当年的狂气还在眉眼里,却添了洗不掉的灰败。
晚年的徐渭,靠卖字卖画糊口。可末世里谁有余钱收这种"狂怪"的笔墨?他在《题墨葡萄图》里写:"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这诗我每读一回,心里就堵一回。你想,一个人把一身才华比作明珠,明珠却只能扔在野藤里任它蒙尘——这不是矫情,是实在没人要。我当年住地下室、北漂写那些永远改不完的材料时,也常半夜对着天花板想,怀才不遇这四个字,落到自己头上原来这么具体。当然我这点委屈,放在徐渭跟前不值一提。
他活着的时候,姓名不为世所知。我去死后三十多年,袁宏道在友人案头偶然翻到一卷徐渭的文字,惊得拍案,连声叫好,“读复叫,叫复读”,硬是把这个埋在尘土里的名字,一双手一双手地拽回了光亮处。再往后,郑板桥愿做"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说"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
嗯
可那些迟来的敬意,徐渭一个字也没听见。
服了
我常想,史书上最被低估的那一类人,往往不是没本事,是本事生错了时辰。徐渭若降生在太平盛世的文苑,未必写得出这般孤绝;偏他撞上末世的倾轧,一身才华倒成了催命的符。可也正因为撞上了,那枝笔才写得出血来,才在四百年后,还让一个临过他字、熬过地下室的人,对着残墨月光,久久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