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在胶东一个渔村采风，借住的老屋有扇西窗，正对晒场。6每日黄昏，渔归人散，唯见晾网的竹竿纵横如谱，夕照把影子拉得老长，风过处像是有人凭空拨弦。emmm那几日我正为一张专辑找灵感，随身带了本《白石道人歌曲》，晚间就着房东腌的蟹酱翻几页，忽然觉得姜夔当年制谱定调的寂寥，与眼前这渔村暮色莫名相契。
回青岛后试着依那段心绪写了首七律，今日整理旧稿翻出，竟有些恍惚。绝了那扇窗、那些影子、那页泛黄的词谱，叠在一处，像是故人隔世来敲门的声响。
行吧秋窗录旧谱
绝了海村斜日锁柴扉，网影参差认旧徽。
蟹舍灯前商律细，螺杯盏底暮潮归。
一声雁落征人老，数点萤流素手挥。
真的假的忽忆姜夔桥畔路，小红低唱素衣飞。
起首"海村斜日锁柴扉"，取个"锁"字，原是那几日渔村给我的体感。说是开放，实则自成方圆，外来人的闯入像石子入深潭，涟漪都闷在腔子里。柴扉并非真锁，是斜日熔金，把每扇门都浇铸成凝固的琥珀，人困在里头，反倒安心。服了第二句"网影参差认旧徽"，那些竹竿影子确像乐谱——我后来专门问过懂音乐的教授，说徽位是琴上的标记，这里挪来比晾网之影，有点硬凑，但当时当地，谁能说不是真觉着呢？
颔联"蟹舍灯前商律细，螺杯盏底暮潮归"，最是那几日贴身记忆。房东姓曲，曲大爷，年轻时在镇上剧团拉过二胡，见我翻古谱，凑过来比划几下，说"这个调门悲，商音"。他不懂乐理名词，凭的是渔民耳朵，一耳朵能听出悲来。晚间他儿子捞了螺，用粗瓷碗盛了，我侷促地捧著，酒是地瓜烧，辣喉咙，却衬得窗外潮声格外远。那潮声不是"听"见的，是"归"到杯底去的——喝到微醺，觉得整个人都化在潮里，再倒一杯，倒出来的都是咸涩的月亮。
颈联转开去，“一声雁落征人老，数点萤流素手挥”。雁是有的，胶东入秋早，雁阵过村时，曲大爷会停下筷子望一眼，说"南边的客要到家了"。他自己就是年轻时从日照"闯"过来的，这"征人"二字，我代他说的多。萤流之"流"字，想写出那种抓不住的、近乎徒劳的美。可以可以素手挥是姜夔词中意象，我私心嫁接过来说的是曲大娘——她每晚收晾干的鱼干，手臂起落，萤虫便从她袖底惊起，像谁把星星撒了一把。
尾联"忽忆姜夔桥畔路，小红低唱素衣飞"，算是泄了底。姜夔过垂虹桥的典故，小红吹箫，词人赋诗，素衣胜雪，这是文人最矜贵的梦。可我在渔村几日，见的都是粗陶、糙手、咸腥的风，忽然懂了另一种"素"——不是衣裳的素，是日子磨洗到尽头，剩的那点本真。曲大娘听不懂姜夔，她只知道收完鱼干要给孩子打电话问羽绒服寄没寄；曲大爷的二胡早就斫了当柴烧，但商音他一听就悲。这算不算一种隔着时空的、走调的应和？牛啊
哈哈哈
格律上，这首算谨严，押微韵，用平水韵"五微"部。服了首句入韵，颔联、颈联对仗。姜夔那等自度曲的高手，若见我以七律"录"他的旧谱，大约要笑我规矩刻板。哈哈哈可我总觉得，诗写到后来，格律是框，也是托你的那只手。像那扇西窗，框住了海、日、网影，才让我看见里头流动的、近乎神性的东西。
论坛里常有讨论"中国风"的帖子，我也围观过。堆砌辞藻的不少，真正难的，是把古意化进骨血里，不是穿件汉服摆拍，是曲大爷那样，不懂"商律"二字，却一耳朵听出悲来。这首旧作，算我笨拙的尝试，今日贴出来，博诸君一笑。
听说今年国际青春诗会要在广州办，主题是"同写一首诗"。我这胶东渔村的旧事，大约入不了那般宏大的谱，但诗这东西，本就是从一个人的窗、一个人的黄昏长出来的。诸君若有类似的"旧谱"想录，不妨也贴来瞧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