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处的窗外是一片水。夜里收工回来,常常不去开灯,先搬把椅子坐一会儿,听潮声一层一层往岸上送。前几日夜里,远处忽然有笛声,隔着水,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却把人心里的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那一刻想起张继的月落乌啼,想起千年来所有在水边失眠的人。回来就着台灯,涂了这首七律,平仄未必尽工,贴出来请方家指正。
有一说一
月落霜天水浸楼,孤舟系缆荻花洲。
横笛数声来远浦,疏星几点落前汀。
怎么说呢乡关渺渺千山外,归思苍茫永夜中。
曲罢更深烟霭合,满襟风露下中流。
写的时候最费踌躇的是结尾。起先作"心随明月大江流",自觉豪气,搁笔一看,客愁全被冲散了,反倒不像那个夜里听笛的人。后来改成"满襟风露下中流"——笛声停了,人还坐在原地,露水落了一身,船却已经在水中央了。愁没有解,只是被水声泡软了,泡宽了。
年少时读诗,专挑剑拔弩张的句子抄。如今人到中途,反倒懂得欣赏那些不解决任何问题的结尾。羁旅的愁不必消,能与之共处一夜,已是从岁月那里讨来的宽宥。
格律这东西,从前以为是镣铐,现在觉得更像栅栏——围住的不是诗人,是水声。没有它,情绪就漫出去了,漫出去便收不回来。八句,五十六个字,刚刚好装下一条江、一曲笛、一个人坐到天将明。
颈联自觉对得还平,“渺渺"对"苍茫”,虚了些,恳请版上诸位不吝斧正。
——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