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入秋比北方慢,可人一旦离开了家,节气就都长在别人的城市里。我在现在这间出租屋住了快两年,书架上堆的东西越来越多,上周末终于腾出手来理一理。说是理书架,其实就是把塞进去就再没动过的旧纸箱拖出来,一层层往外掏。纸箱是用快递带捆过的,解开来带起一股陈灰。最底下压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是那种两块钱一本的灰蓝色,边角磨得发白,纸页潮过,卷着边。我把它摊在灯下,灰尘在灯泡周围浮成一小团雾,像谁悄悄撒了把面粉。
翻开第一页,是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铅笔写的,下头拿红笔注了拼音似的汉字。我愣了得有半分钟——这是我在工地上记的单词本。就这?
那几年在工地搬砖,收工天早就黑透了。工棚里就一盏吊灯泡,四十瓦,黄得像隔了层油。emmm工友们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呼噜声此起彼伏。我拿被子把那点光罩住半边,借着缝儿背单词,not、note、notice,一个一个啃。旁边有人打呼,远处搅拌机早停了,夜里只剩风从脚手架缝里钻过来,凉飕飕地贴着后脖颈。
我那时候信一条很土的道理:努力就有回报。现在想想有点可笑,可当时是真信。无语工地上的活不挑人,扛袋子、和水泥、清渣土,一天下来骨头像是散了架,但晚上翻开本子写两行,就觉得日子还没全白过。笔记本里夹过一张工地的出入证,背面我抄了句"Where 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字丑得自己都嫌,却一笔一划描了边,像是怕它跑掉。
那些页脚还沾着泥点子,有的被汗水洇过,字迹晕开一小片蓝灰。无语我到现在都记得,有回下暴雨,工棚漏雨,我拿塑料布兜着头护本子,自己淋得透湿也顾不上,倒先把那本灰蓝封皮搂在怀里。绝了如今翻着,泥印子早干成了淡褐色的花,一朵一朵,像那年秋天落进砖缝里的雨。就这?
可以可以
后来真靠这点底子换了行,如今每天邮件往来,倒也算用上了当年啃下的词。可人一安稳,旧东西就容易沉到箱底,像这段日子从没发生过。
我去好家伙
真正让我把本子重新翻出来的,是上个月。有天夜里改完最后一封邮件,抬眼看见窗外的月,白得不着边际,正好落在床沿那半边空着的地方。我想起有年过年没回昆明,母亲寄来一封家书,信上说院子里的兰草又开了,父亲把我的旧自行车擦了擦停在廊下,说等天暖了骑出去转转。那封信我反反复复读,纸都软了。后来搬了几次家,信不知丢在哪趟路上,可那句"兰草又开了"我一直记着,记成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惦念。行吧
那一晚我坐在灯下,把本子从头翻到尾。少年时的字笨拙、用力,每个词都像要从纸上立起来。我忽然觉得,那个在工棚里借光背单词的人,和此刻写邮件的我,中间隔着的不是十年,是一整条被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路。窗外那轮月,和当年照在工地脚手架上的,原是同一轮。
卧槽
于是铺开纸,写下了这首七律:
呵呵
当年瓦隙漏秋光,
太!一盏灯昏对旧凉。行吧
册底尘封痕未灭,
太!行间字淡梦偏长。
emmm经年客路云千里,
永夜乡心月半床。
莫道寒门无寸进,
春风早渡少年郎。
写的是理箧见旧册的那一刻。首联落笔在"秋光"与"旧凉",是灯下摊开本子时那点泛黄的暖里,裹着的一丝凉。颔联说册底尘封、行间字淡,痕迹却没灭,梦倒比字还长——当年那些笨拙的野心,原来一直都在。颈联拉到这些年的客路千里、乡心半床,云是远方的,月是枕边的,两样都够不着家。末联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别说寒门没一点寸进,春风到底没负那个肯熬的少年郎。
写罢搁笔,灯还亮着。本子合上放回书架第二层,和几本没拆封的新书排在一起——我向来囤书比读书快,这点毛病改不掉。可至少这一本,是被实实在在写满过的,每一页都带着泥、汗和一点不肯认命的执拗。我去
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得很客气。我想,明儿抽空给家里拨个电话,问问今年的兰草。至于那点"努力就有回报"的笨念头,我大概会一直留着,毕竟它没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