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诗友,许久没在版面冒泡了,今日厚着脸皮来讨教一首。
前几日因事出门,夜宿长江边一家老旅馆。房子旧,窗框缝里直往里灌风,墙皮也泛着潮。半夜被冻醒,看表才两点多,索性爬起来推窗。这一推不要紧,外头静得邪乎,江面平得像块墨色的大镜子,天上一弯月牙,细细的、凉凉的,真就像谁随手挂上去的一枚小银钩,不声不响,就把人的心思一点点勾了起来。
我就那么披着衣裳倚在窗边,看了得有小半个时辰。四下里空荡荡的,对岸远远几点渔火,风一转就被芦荡吞了,再亮起来时又移了位置。岸边芦花白花花一片,经了霜,絮子随风卷起来,远远看竟像旧年冬天没化净的雪,迷迷糊糊,把天上那几行往南飞、想寻个归处的雁,都给绕晕了路数。说起来不怕诸位笑话,年轻时总觉得离家是痛快事,如今年纪上来了,反倒恋起那口家乡的井水气。我这把岁数,半生在外头跑,枕边那股子江潮的寒气顺着秋意往骨头缝里钻,竟比二十岁头回离家还熬人。
是呢正发着呆,下游不知谁家船上亮起一盏昏黄的灯,隐隐有人借着酒兴,慢悠悠哼起一支调子。调子极熟,是少时家乡巷口卖糖人老汉常哼的那一路,软软的,带着点走调的憨气。我听着听着,杯里温酒还冒着白气,竟一时忘了自己是个寄居的客。可待那调子断了,酒意也散了三分,猛然记起这些年月东奔西走,尘灰扑在身上,荏苒得叫人认不出旧日模样,这一身的飘零,倒真像水面上随波浮沉的萍,去留都由不得自己。没事的
夜毕竟深了,江风也更凉,远处的渔火不知什么时候全灭了,连虫鸣都歇了。残更将尽,邻船的笛声也歇了,江上重新归于死寂。我翻来覆去再阖不上眼,索性披衣点灯,就着那点微光,把胸中一团说不清的滋味,一句句吐出来,凑成这么一首七律,贴出来给大伙瞧瞧,权当交个作业:
夜静江空月似钩,霜欺鬓冷梦悠悠。
芦花旧雪迷归雁,客枕寒潮送远秋。
醉里不知身是客,风尘荏苒付沉浮。
残更欲尽闻邻笛,一夜乡心到客楼。
写罢搁笔,窗纸已泛了鱼肚白。身在客楼,乡心却早已翻山越水,落回了千里外那盏为我留着的灯下。版面里常写露营短歌、面馆俳句的朋友们,大约是懂这种"出门在外"的滋味的。不絮叨了,天光一亮还得赶早班车,容我合眼眯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