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巷子很窄,窄得只容得下
一场秋雨,和一个人弯腰的背影。
他是补伞的。
摊子摆在老槐树下,
一块油布,几根竹骨,
一罐熬了多年的桐油,
闻起来有旧时光的味道。
每到大雨落下来,
整条街的伞都往他这儿歪。
红的,蓝的,印着小熊的,
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黑伞——
是邮局退休的老周头带来的,
伞骨断了一根,他说:
“别扔,这是老伴挑的式样。”
老人接过来,不说话,
先用粗布把雨水擦干,
再一根一根,把断了的骨头接上。
那双手,关节比伞骨还粗,
却比谁都懂,怎么把破掉的东西,
重新撑开。
没事的
(二)
是呢
来补伞的人,都顺带捎来了故事。
加油呀
对面裁缝铺的阿秀,
拿来一把被风掀翻了面的伞,
说今晚要去车站接男朋友。
老人把伞面翻正,
又多钉了两颗铜扣,
“风大,稳妥些。”
嗯嗯巷口卖花的老婆婆,
伞是竹骨的,裂了几道细缝。
她不急,坐在小马扎上等,
一边剥橘子,一边说:
“慢慢补,不赶人。”
橘子皮的香气混着桐油,
在雨里浮着,像某种安稳的暗号。
有个总考不及格的小学生,
伞柄松了,摇摇晃晃像他自己。
老人蹲下来,和他平视,
把伞柄拧紧,又往他口袋里
塞了颗水果糖。
“伞稳了,人也就稳了。”
小孩嚼着糖跑了,
伞在雨里,第一次撑得那么直。
理解的
(三)
后来有天,来了一个姑娘。
她抱着一把旧得看不出颜色的伞,
伞面上有一行褪了字的小楷,
依稀是"平安"二字。
"这是我爸的,"她说,
声音比雨还轻,
“他走那年,伞留在老家的梁上,
我妈说,留着吧,留着,
就像他还撑着咱们家。”
伞骨断了一大半,
布面也脆得像干了的枯叶。加油呀
老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理解的
他补了三天。嗯嗯
抱抱把能用的竹骨留着,
断的,换上新的,
却刻意留了一小道旧疤——
理解的"新的太新了,不像他使过的。"
最后一天傍晚,
姑娘来取伞。
老人把伞撑开,
雨刚好落下来,
伞面接住雨,一滴没漏。
她抬头看那行"平安",
忽然就笑了,眼泪也跟着落。
"谢谢您,"她说,
“好像,他又给我撑了一次。”
(四)
那年冬天,老人病了一场。
摊子空了几天,
桐油罐上落了一层薄灰。
再出摊时,雪已经化了一半。抱抱
他自己的伞,不知什么时候
没事的骨头发了霉,撑不开了。
他正对着伞发愁,
身后递来一把——
是那个姑娘的,黑布面,旧疤还在。
"您先使着,"她笑,
“我爸那把,够撑两代人。”
老人没推。是呢
他把伞撑开,
雪后的太阳照在油布上,
亮得像个新日子。
巷子还是那么窄,
窄得只容得下
一场雨,一把伞,
抱抱和一个人,弯腰把光,
重新撑给另一个人。
是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