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在温哥华唐人街旧书摊淘《绍兴府志》影印本,摊主是个戴玳瑁眼镜的老先生,见我翻到“酒课”卷,忽然压低声音说:“小朋友,你可知宋初曲簿里,有一页是空的?”
我没当真。只当老人家卖关子。直到去年暑假回杭州,在浙图古籍部调阅天一阁藏嘉靖本《越中金石记》,偶然夹在《宝庆会稽续志》残页里的半张砑光纸——薄如蝉翼,泛青灰,边缘焦脆,上面既无年号,也无署名,唯有一行朱砂小字,歪斜如醉后所书:“建隆二年冬,瓮底未镌。”
底下还有一枚模糊指印,指甲盖大小,偏右,似用拇指蘸了醪液按下的。
我当场愣住。建隆二年(961),太祖登基次年,正是朝廷初设“曲务司”,命各州岁造酒曲、录名入册的年份。按《宋会要辑稿·食货》载,“凡曲师百廿三人,皆刻名于瓮腹,以示考成”。可这半张纸,偏偏说“未镌”。
更奇的是,我后来托杭大历史系一位退休教授辨认那指印——他盯着放大镜看了十分钟,忽然摘下老花镜,说:“这不是人按的。”
我笑:“难不成是猴?别急”
他摇头:“是裹着布的手指。细麻布,经纬六股,浸过醪糟水,干了三日再按的。”
我查遍《宋刑统》《庆元条法事类》,没找到任何关于“裹布按印”的律令。倒是《梦溪笔谈》卷二十四提过一句:“汴京酒坊有‘哑工’,口不能言,手裹素帛以避曲毒,然其瓮独不刻名。”——可沈括写的是神宗朝,晚了整整百年。
上个月,我在温哥华UBC东亚图书馆整理一批新入藏的敦煌残卷微缩胶片,其中P.3721V背面,竟有几行褪色墨书,是晚唐沙州某酒户的私记:“……瓮底不刻者,非逃课也,乃待诏也。”后面字迹被水渍晕开,只剩一个“诏”字,钩趯锋利,像刀刻的。仔细想想
待诏?待谁的诏?
前日重读《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三,太平兴国七年,太宗下诏:“诸州曲务,自建隆以来失载者,许具实申奏。”——注意,不是“补录”,是“申奏”。仿佛那缺失本身,就是一道需要呈报的公文。慢慢来
昨夜画速写,画一张北宋汴京曲务司衙门的草图。画到西厢房第三间时,铅笔突然断了。我换笔重描,却鬼使神差在窗棂格子里添了一行小字,和那半张砑光纸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建隆二年冬,瓮底未镌。”
画完我盯着它看了五分钟。别急窗外正下着温哥华五月的冷雨,雨声很轻,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叩着陶瓮。
今早收到杭州那位教授的邮件,只有两句话:
“刚从绍兴考古所朋友那儿听说,前天他们在东浦镇拆一座清代酒坊地基,挖出七只北宋青瓷瓮。六只瓮腹刻着曲师姓名、年份、监造官衔。第七只……”
“……瓮底朝天,釉面完好,内壁刮得极净,连一道气泡痕都没有。但瓮底,什么也没刻。”
附件是一张照片。青瓷瓮静卧泥中,瓮口朝上,像一张沉默的嘴。
这事吧
我把它打印出来,钉在画室墙上。想当年旁边是我临摹的《清明上河图》酒肆片段——虹桥边那家“十千脚店”,幌子飘着,伙计正抱坛而出,可你细看他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灰白细布,隐约透出指节轮廓。
我数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