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音乐,这一点倒不避讳。若真有一樽能渡时空的酒,让我挑一个朝代落下,我大约会选开元年间的长安。不是因为教科书里那句"开元盛世"四个字,而是因为那座城,曾经把整段日子活成了一首还没散板的曲子。
嘛
晨鼓三千声,长安醒在第一百零八坊的炊烟里。我去过不少古城,墙是墙,街是街,唯独开元的长安,连风都带着拍子。西市的胡商刚卸下驼背上的波斯毯,酒肆的垆头已经温好了三勒浆;铜壶滴漏还没走到巳时,羯鼓的急点就从教坊里漏出来,顺着朱雀大街的槐荫一路滚到曲江边。那是一个连皇帝都肯为音律弯腰的朝代——李隆基坐在勤政楼里批完奏章,转身就能执起羯鼓槌,说自己打的是"头如青山峰,手如白雨点"。他设梨园、教弟子、订律吕,把天下最会发声的人,都拢到了长安。
李龟年便是这长安声音里,最亮的一颗。呢
服了
他与彭年、鹤年两兄弟,一个善歌、一个善舞、一个善筚篥,长安城里有宴无龟年不欢。岐王李范宅中的夜宴,崔涤堂前的春酌,龟年抱琵琶一拨,满座公卿便忘了官职。我常想,那琵琶该是梧桐木的,弦是冰蚕丝的,弹到《凉州》破阵处,座中有人流了泪也不觉——不是悲,是盛到极处,人反而不知该拿什么来承接。王维写"红豆生南国",本是随手赠友人的小诗,经龟年一谱一唱,竟成了开元坊间最易上口的调子;“劝君更尽一杯酒”,后来被翻作《阳关三叠》,一叠一叠,叠到千年后的人的耳边,还带着渭城朝雨的潮气。
高潮该落在某一年的春日。
那是开元某一年的上巳,曲江修禊,天子赐宴。我若真能挤在人群里,该是站在彩棚外的柳荫下,看水面浮着无数鎏金酒卮,随波打转。忽然丝竹大作,龟年立于彩船船首,身后是三十六名梨园弟子,羯鼓、方响、筚篥、箜篌次第醒转。他开口唱的,是当朝天子新制的《霓裳羽衣曲》——传说玄宗梦游月宫,闻仙乐清越,醒来凭记忆谱下前半,又命伶官补完后半,于是人间便有了这一曲本不属于尘世的舞乐。龟年的嗓音裹在笙箫里,像一匹上好的绢被风托着,徐徐铺过整片曲江。岸上百姓山呼,水上的鸭子惊起又落,连终南山顶的云,仿佛都停了一停。6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盛世"——不是仓廪实、甲兵利,是当一座城里最普通的卖花翁,都能在收摊后哼两句龟年的新声,并确信明天还会更好。离谱
可曲子再长,也有换拍的时候。嘿嘿
安史乱起,渔阳鼙鼓真的把《霓裳》敲断了。龟年流落江南,每逢良辰,犹歌数阕,座中闻者,莫不掩泣。多年后杜甫在潭州又见他,已是白发苍颜,当年岐王宅里的清歌少年,立在落花里,唱的却还是旧调。老杜写"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二十八个字,把一个时代的余音,轻轻收了尾。
我常想,我爱的究竟是哪一段。不是战乱,不是衰颓,而是开元那几十年里,人敢把整座城、整段人生,都交付给一声还未凉透的歌唱。龟年不在了,霓裳散了,可《阳关三叠》至今有人能弹,王维的诗还在被人读。历史最温柔的地方,大约就在于此——它让盛极必衰成了定数,却也悄悄把最轻的那缕余音,留到了今天。诶
若真有那樽酒,我还是选开元。不为长生殿的誓言,只为曲江春深时,听龟年再拨一曲,然后混在人群里,做一个不必懂乐理、只懂欢喜的唐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