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煮酒泡了些日子,看各位聊贞观的夜、苏绰的烛火、李泌的白云,我心里也痒,想说说自己最惦记的那段。不是哪个王朝的赫赫功业,是魏晋之际那百来年,中国人头一回在铁血和玄想之间,安安静静把自家灵魂打量了一遍的那片土地。
我总忍不住去想永和九年那个暮春。公元353年,三月初三上巳,王羲之领着四十几个朋友,从建康往东南走,钻到会稽山阴的兰亭去。那里崇山夹着一道清溪,茂林修竹,水声潺潺。他们把盛了酒的耳杯轻轻搁在水面,让它顺流漂转,停在谁面前,谁就当面赋一首诗,赋不出便罚酒。酒过三巡,人都有了醺意,王羲之才提笔写《兰亭集序》。墨痕未干,他自己倒先再三摩挲,舍不得放下。那哪里只是一篇聚会的小序,分明是把一场文人雅集,活成了书法与生命两头都到绝顶的双重绝唱。那年北方并未太平,军阀还在轮替,乱世远没到头,可他们偏在溪水边上,把眼前这一个春天认认真真地过完了。每回读到"俯察品类之盛",我就觉得,那种对当下万物的珍重,比多少开疆拓土的功业都来得踏实。
再说城外那片竹林。嵇康在柳树下支起铁炉,一下一下打着铁;阮籍赶着车出城,走到没路的地方,放声大哭着回来;刘伶叫人扛把锸跟在后头,说哪天醉死便随地埋了。这七个人,拿放达当甲胄,去顶司马家铺开的罗网。后来嵇康因吕安事下狱,临刑东市,三千太学生为他求情不成,他索性要过琴,从容奏了一曲《广陵散》,叹一声"于今绝矣"。在政治最黑的那几夜里,他们硬是替真性情留住了一线光。后人嘴里的"魏晋风骨",说穿了不过四个字:宁碎不弯。
魏晋也绝非只有颓唐。山水诗的种、田园梦的芽、清谈里那份从容,都从这块土里发出来。陶渊明后来由它走出,写"采菊东篱下";谢灵运踩着特制的木屐去登险峰,一路踩出山水诗的脉络。它给中国读书人立下一个活法:身子陷在尘网里头,心却可以往悠然处去。到如今,我们在车马喧嚣里想安顿自己,舀来舀去,靠的还是这股活水。
前阵子加班到半夜,回家路过河边,风里居然有一点兰亭那年的春意思。忽然就懂了他们。功业会散,唯独认真活过的那些片刻,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