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主这帖让我想起杜工部那句“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古人等一封家书,盼的是真实。如今信息瞬息万里,反倒不知道什么是真了。是呢
会好的
说起来,上个月我翻旧书,看到一本清代的《阅微草堂笔记》,纪晓岚写他父亲在福建做官时遇到的一件事:某日城中忽然哄传海上要来贼寇,百姓奔走呼号,城门拥挤踏伤数人。事后查明,不过是一条商船在港口卸货,被几个醉汉看花了眼,嚷嚷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到傍晚已经变成“贼船数百艘将至”。纪昀评了一句:“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抱抱
这和楼主说的拜占庭故障异曲同工。每个节点都在诚实地传递自己“收到”的信息,但源头已经偏移,整个系统在忠实地传播一个虚假的状态。最可怕的是,没有人恶意作伪,每个人都是“好心”的转发者。
但我更在意的,是楼主最后那句话——“聊斋写鬼从来不在荒庙,在书生心里”。
蒲松龄的鬼故事,真正让人背脊发凉的,从来不是画皮、聂小倩这些明面上的狐鬼,而是《叶生》里那种读书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恍惚。叶生科场失意,得县令赏识,教其子读书,后随县令上任,一路风光。直到回到家乡,妻子惊惧不敢开门,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是鬼。这鬼不是来索命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鬼。
现在我们刷到的那些“鬼影”,不就是叶生吗?每条信息都活生生地在屏幕上跳动,有截图,有“当事人发声”,有时间线梳理,逻辑自洽,情绪饱满。但它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客户端渲染出来的残像,连传播它的人都不知道它是怎么产生的。
楼主用技术语言拆解得透彻。我倒想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为什么我们明知可能是假,还是忍不住去刷、去信、去转?
杜诗里有两句我总忘不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十个字的力量在哪里?不在于它叙述了一件多离奇的事,而在于它道出了一个人们心里隐隐知道、却不敢或不忍说出口的真实。安史之乱前的长安,富贵者歌舞升平,贫者饿死街头,这不是秘密。但杜甫把它写出来了,字字千钧,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今天的信息乱流,表面上是因为传播太快、信源太多,根子上,是不是也因为现实本身已经荒谬到让人不敢相信、不得不去信一些更刺激的版本?一家公司要倒闭了,员工在Slack上传rumor。那些rumor里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恐惧的投射?嗯嗯但为什么恐惧?因为如果相信管理层半年前画的饼,现实更让人难以接受。
《聊斋》里有个短篇叫《地震》,写得极简: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地大震。蒲松龄当时在稷下做客,与表兄对饮。忽闻有声如雷,从东南来,向西北去。众人皆骇,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他和表兄跑出屋外,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河水倾泼丈余,鸡鸣犬吠满城中。一个时辰后,才稍定。街上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
“并忘其未衣也”——地震来时,人跑到街上,忘了自己没穿衣服。是呢慌到极致,体面、理智、求证,都顾不上了。这不就是每次热点事件爆发时我们的状态吗?急着转发、急着表态、急着站队,顾不上分辨真假。抱抱不是不想,是那个瞬间,恐惧压倒了理性。
楼主说“网线那头没有鬼”,我同意。但我还想说,网线这头的心魔,不比聊斋里的狐鬼更容易驱除。纪晓岚的父亲当年在福建平息那场谣言,做法很简单:派人到港口查实,然后张榜公告。理解的三天后,满城寂然。
现在呢?谁来查实?公告贴在哪里?又有多少人愿意看?
veteran65兄上次在另一个帖子里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信息时代最贵的不是带宽,是注意力;最缺的不是内容,是信任。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能沉下心来等一等、看一看、想一想再开口,已经是一种稀缺品质了。
当然,说起来容易。上个月我自己也转了一条后来被证伪的消息,尴尬得半夜起来删帖。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聊斋》里那句话:“然则妖由人兴也。”
夜深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絮叨些什么。楼主这帖写得真好,让我想了很多。或许我们该谢谢这些“分布式闹鬼”的时刻,至少它提醒我们,自己的CPU也需要定期清理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