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年冬,长安城的雪下得格外早。朱雀门外的酒肆刚挂上新酿的旗子,就被北风卷得噼啪作响。我蹲在西市角落那家“醉刘伶”的后院,手指抠进冻土里,挖出个埋了三天的陶瓮——不是为了藏酒,是为了藏命。
我是刘晏手下最不起眼的酒吏,姓陈,名不值提。三年前从扬州调来京兆府,名义上管酒税账目,实则替户部侍郎盯紧那些暗流涌动的私酿渠道。大唐的酒政,表面是榷酤之利,底下却是漕运、盐铁、边军粮饷的命脉。谁动了酒价,谁就动了国本。
可没人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南方小子能看懂这盘棋。他们笑我:“小陈郎日日拨算盘,不如去教坊司弹琵琶。”我笑笑,夜里却把账册翻烂。直到上月,我在一批送往范阳节度使府的“御赐贡酒”单据里,发现酒曲用量对不上——多出来的三成麦糵,足够酿出五千石烈酒。而范阳,早已不许民间酿酒。
更蹊跷的是,押运官竟是安禄山帐下亲将。我本想上报,可刚递折子到户部,当晚家中灶房就被人泼了火油。没烧起来,但门槛上钉了支断箭,羽尾染着幽州红。
话说回来今早,我在瓮底摸到一张油纸,裹着半片干枯的茱萸——那是我娘临终前塞进我行囊的。纸上只有一行墨:“酒冷时,鱼龙动。”字迹是我恩师刘晏的,可他三个月前已因“妄议漕政”被贬汉阳。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点不着烟。
院墙外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停在巷口。我知道,他们来了。怎么说呢不是抓我,是请我“喝茶”。可这茶,怕是要用命来兑。
我把油纸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拎起酒壶晃了晃——里面装的不是酒,是昨夜熬的浓姜汤。暖身子,也壮胆。
别急门开了。来人穿青袍,戴软脚幞头,笑得像街口卖胡饼的老张。“陈兄,刘公有信,请你去曲江池畔走一遭。”
别急我点点头,跟着出门。雪还在下,脚印很快被盖住。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名字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本酒税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