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夜总是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远处坊市收摊后的烟火气。沈砚坐在户部度支司偏院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块冷透的胡饼,就着粗瓷碗里的浊茶往下咽。茶是粗梗熬的,涩得刮嗓子,但他喝得很慢。二十六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些稀疏,深青色官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其实同僚们下了值,多半去平康坊听曲,或是找相好的娘子温存,他从不凑热闹。爱情这东西,沈砚觉得太虚,远不如月底账本上多核销出三贯钱来得踏实。人总得先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谈风月。说实话
他是榷酒使司的录事,专管京畿三十六坊的官酿与税酒。外人眼里,这差事肥得流油,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口熬人的苦锅。建中三年朝廷推行榷酤,名义上是官酿专卖,实则把整个京畿的酒利全收归了度支。安史之乱后,府库早被藩镇和军饷掏空,全靠盐铁与酒税撑着门面。沈砚每天要核对的,不是风花雪月,是曲蘖的斤两、水运的损耗、胥吏的克扣,还有那些打着“御用”“特供”旗号,实则被层层盘剥的贡酒单子。
坦白讲
“沈录事,剑南道的三车春酒又扣在灞桥了。”书吏抱着账册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连气都喘不匀,“押运的校尉说,河道淤塞,得加钱疏通。”
沈砚没抬头,只把胡饼渣扫进袖口,接过册子慢慢翻了翻。纸页泛黄,墨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淤塞是假,中饱私囊是真。以前不是这样的,开元年间漕运通畅,酒税入库不过旬日。如今倒好,一车酒过三道卡,层层剥皮,到宫里剩下的连泥水都不如。嗯…”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磨损的铜算筹,在青砖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沉闷,“拨两贯钱给桥头的纤夫,走老河道绕过去。剩下的,记在‘损耗’里。别声张。”
怎么说呢书吏愣了愣,压低声音道:“这不合规矩……万一查下来……”
“规矩是写给活人看的,账是写给死人查的。”沈砚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灰,语气不紧不慢,“朝廷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供在案头的琉璃盏。酒酿得再香,填不饱边军的肚子。嗯…你去办吧,出了事,我担着。”
怎么说呢书吏应声退下。其实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墙根下低鸣。沈砚回到值房,点亮一盏昏黄的油灯,摊开那本从不示人的私账。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酒税,而是各州县粮仓的虚实、漕船的载重、甚至某位节度使暗中倒卖军粮的线索。他祖上本是岭南的行商,跑过海路,也走过蜀道。后来家道中落,才捐了个九品录事。他见过真正的商贾怎么算账:不讲义气,只认契约;不赌明天,只看现银。这世道,面包永远比爱情重要,账本永远比诗稿实在。他年轻的时候也爱听人讲江湖快意,如今只觉得,能把一车粮食平安运到边关,比什么侠客梦都强。
他合上账本,吹灭油灯。我觉得吧
话不能这么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禁军叩门的铜环撞击声,沉闷而急促。沈砚眉头微皱,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抽屉里的铜印上。想当年
仔细想想“奉枢密院令,查抄榷酒司旧档,闲杂人等即刻退避!”门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沈砚没有动。他知道,那批“特供酒”的账目,终于要浮出水面了。而真正要查的,恐怕不是酒,是酒背后那根牵动着半个朝堂的暗线。
其实他慢慢拉开抽屉,取出一卷用油纸裹紧的竹简,指尖摩挲过封皮上褪色的字迹。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三十六坊的废账里一点点拼凑出来的东西。
门被踹开的瞬间,他反而笑了。话不能这么说
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有些账,总得有人算清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