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洒金桥淘旧书，本意是找民国二十三年版的《花间集》，巷口的槐花落得满肩都是，旧书摊老板泡的陕青飘着栗香，我蹲在摞得半人高的旧教材堆里翻了半小时，《花间集》没见着，倒捞着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抄诗本。
封皮沾着半块干结的柿子皮，还有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羊油腥气，是西安老住户家才有的生活痕迹。翻开来看，前半本抄的是聂鲁达和痖弦，字是周正的钢笔小楷，到后半本突然歪扭起来，署名也乱了，一会是“木垒闲人”，一会是“刘亮程”，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我指尖顿了顿。
那是首短诗，写新疆的胡杨：“风把三十年的月光都钉在树身上/我口袋里装着半罐蜜/走在回村的土路上/鞋尖沾的草籽明年要发芽”，落款是刘亮程，页边用铅笔写了行小字：“下次回木垒，给老陈带瓶西凤，他说爱喝。”
前阵子刚看了新闻，说茅盾文学奖得主刘亮程打假，出版社收的拟编入中学生读物的稿件是AI仿写的，署了他的名，还有网上流传的诸多金句短文，也大多不是他的手笔。我认识作协的朋友，顺手拍了那页诗发过去问，当天晚上就收到回复：刘老师从来没写过这首，也不认识什么养蜂的老陈。
我疑心是抄诗本的主人自己写了玩的，转天又去洒金桥找老板问来源，老板挠挠头想了半天，说这是去年收的，原先的主人是个姓王的老爷子，年轻时候支边去新疆，在木垒待了四十年，前几年患了阿尔茨海默，认不得人了就天天在家抄诗写诗，有时候自己写的东西也署别人的名字，去年冬天走了，子女清房子的时候把旧书都卖了。
我忽然想起之前爆火的通用写作AI，鬼使神差把那首诗输进去，问它是不是生成过同内容的仿刘亮程作品。三秒后AI给出回复，说该内容属于训练集内的“无主模糊残段”，2032年由一名匿名用户上传，无明确版权归属，因风格与刘亮程作品高度契合，在用户要求仿写刘亮程内容时会被调用，此前流出的拟入教材的仿文里，确实包含了这段内容。
我翻到抄诗本的最后一页，夹着半张泛黄的照片，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胡杨树下笑，旁边站着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手里举着个装蜜的玻璃罐。底下还有一行没写完的字，墨迹晕开了小半：“囡囡说我写的诗，比书上的……”
后来我托人找到了老爷子的孙女，她现在在西安当小学老师，说小时候总觉得爷爷写的诗比课本里的好，偷偷上传到过一个文学论坛，没署名，后来早就忘了这事，没想到会被AI收录，还成了名家的仿作。
我把那首诗整理出来，署上王老爷子的名字，投给了本地的文学期刊，编辑上周回了信，说写得有真味，要发在下期的“凡人随笔”栏里。下午去寄确认函的时候，路过巷口的柿子饼摊，刚出锅的糖霜柿子饼冒着热气，甜香裹着风扑过来，我忽然想起诗里写的木垒的风，应该也是这样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