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贴一首拙作七律《蒯城春望》,写了几天,总觉得诗后面还藏着个故事,索性把它写出来,权当连载开篇,诸位看个新鲜。
孤城春老塞垣斜,残堞空衔落日赊。
烽燧无烟埋断镞,胡杨有泪出新芽。
沙埋旧碣文犹在,风卷寒云雁不家。
怎么说呢谁道边庭春事晚,一川愁色入芦笳。
嗯…
——
苏砚到蒯城的第三个春天,才弄明白这地方的"春"字是怎么写的。
江南的春天是写出来的,桃红柳绿,落在纸上就活了。蒯城的春天是熬出来的——熬过一冬的黄沙,熬过城头冻裂的更鼓,熬到胡杨树根底下拱出一点可怜见的绿意,人才敢说,哦,春来了。
他是被一纸诏书打发来的。起因不过是修前朝史时多写了七个字,具体的字句如今已没人提,提了也没人敢记。总之他从翰林院的青灯案头,被挪到了这三不管的边境孤城,成了蒯城里一个靠拓碑糊口的闲人。
拓碑这营生倒清净。蒯城立城三朝,换过四拨旗号,碑比人多。旧军屯的记功碑、战死校尉的衣冠碑、还有城北约莫七八里、埋在沙窝子里的半截无字残碣——苏砚最喜欢那半截。无字最好,无字就不必心惊。说实话
三月初九,他照例背着拓包出城。风把沙面上的浮土刮走了一层,那残碣露得比往年多了尺许。他蹲下去拂沙,忽然觉得不对。
碑阴有字。
不是凿的,是刻极细的阴文,藏在前朝碑文剥落的石隙之间,若非沙土移位、日头又恰好斜过来,肉眼根本瞧不见。苏砚拓了三年碑,手比眼睛诚实——他的指尖在那些细若蚊足的笔画上走了一遍,心就凉了半截。话说回来
那是一道调兵令。
年月、兵数、粮道、接应的烽号,一应俱全。签发的是前朝一位早已被定性为"殉国"的老将军,而令中调动的方向,不是御敌,是向内。
苏砚坐在沙窝子里,半晌没动。史书是他修的,那位老将军的列传是他亲笔写的,“力战而死,城陷之日面北而拜”。若碑上这行字是真的,那一页史就得推倒重来;若这行字是假的——谁会在一块无字残碣的碑阴,用百年前才有的字体,费这个力气造一句没人看得见的假?
仔细想想
他把拓纸小心卷好,塞进贴身的褡裢,起身拍沙。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城那边传来马蹄声。
不是三五骑,是成队的、压着步点的马蹄,踏得地皮发麻。嗯…苏砚爬上沙梁望过去,只见官道上黄尘滚滚,打着今朝边军旗号的队伍正开进蒯城。他眯着眼数旗号,数到第七面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个月的调防,兵部文书上写的是三百人。说实话
有一说一
尘烟里的队伍,不下三千。话说回来
春风照旧吹过烽燧,胡杨的新芽照旧探出头来。苏砚站在沙梁上,忽然想起自己碑阴拓纸上那条百年前的粮道——和今日官道的走向,竟是同一条。
他把褡裢往怀里紧了紧,慢慢朝城门走去。守城的兵换了生面孔,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待拓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