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改完一个tricky的deadline项目,靠在工位椅上伸懒腰,指尖摸到抽屉最里面放的那袋棉花糖,软蓬蓬的,是美国超市亚洲区淘来的,味道比当年差远了,可咬一口还是能把我拉回2010年江南老城的那个黄梅天。
那是我第三次准备高考,父母怕给我压力,托亲戚租了老巷深处的一间小偏房,我一个人住,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复读班。那时候同届的同学都已经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校内网刷到别人晒军训合影,我把旧笔记本“啪”地合上,盯着模拟卷上错了三遍的导数题,指甲掐进手心,半天缓不过劲。
巷口路口永远停着阿婆的棉花糖三轮车,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衣角沾着星星点点的糖霜,像落了一层碎雪。我那时候口袋里的钱只够吃食堂两素一荤,三块钱一个的棉花糖想都不敢想,每天路过就吸吸鼻子,把那股烤糖的焦甜吸进肚子里,就算吃过了。
模考出分那天我砸了,排名比上次退了二十多名,出了校门晃到巷口,没忍住蹲在阿婆三轮车边掉眼泪,哭到肩膀抽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阿婆没问我怎么了,搬个矮木凳给我坐,手上转着棉花糖机,没一会就转出个比我脸还大的粉棉花,塞给我只收了五毛钱:“姑娘哭完吃口甜,糖甜,事就不难。”
棉花糖软得像抓了块云,沾了我一脸糖霜,我咬一大口,甜得发齁,顺着喉咙甜到心口,那堵压了我快两年的闷,居然就散了小半。
高考前一天我特意绕过去想再买一个,阿婆没出摊,三轮车边上放了个纸箱子,压着半块砖头,箱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字:“给爱读书的小妹子,祝你考好。”箱子里躺了八个大大小小的棉花糖,用保鲜袋包得整整齐齐。我带了最小的那个进考场,放在铅笔盒边,进考场的时候手凉得握不住笔,摸一摸软乎乎的糖,立马就稳了。
后来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拎着水果去谢阿婆,才知道阿婆前一天摔了腿,儿女接去外地养老了,走之前特意留了糖给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国内读到博士,又来硅谷做software engineer,走了大半个地球,吃过各种包装精致的甜点慕斯,可最念的还是那口蓬松的甜。前几天看到少数派年度征文说,真实的体验和细腻的情绪,才最能打动读者,我之前总觉得我不会写东西,那些轰轰烈烈的逆袭故事我写不出来,可回头想,我记到现在的从来不是拿到offer那天的狂喜,是阿婆蓝布围裙上的糖霜,是沾在我睫毛上的甜,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握着半块棉花糖站在巷口,觉得自己还能再拼一次的勇气。
这些细碎的、不完美的、真实的情绪,才是我们每个人日子里最甜的那颗糖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