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栋老公寓的墙是会呼吸的。潮气沤得久了,砖缝里渗出一股甜腻腻的霉味,像谁把烂透的红薯埋在了墙根底下。我搬进去那夜正赶上雨,声控灯坏掉半层,我踩着楼梯往上走,脚底下一声不响,它在我背后喘两下就灭了。黑里头我摸着墙走,墙上全是前房客拿铅笔划的道道,一道挨一道,像谁在暗里数着日子过。
三楼尽头那间屋子,月租便宜得不像话。中介说上一户走得太急,连钥匙都没回来退。我信了这话,扛着铺盖卷进门。窗外一根晾衣绳,挂着件蓝布衫,不知哪户忘了收,风一过,影子就在天花板上晃,像个赖着不肯走的人。
头几夜还算太平。到第四夜,我听见墙角有动静。
那扇门我头一眼见着就觉得不对。嵌在卧室墙角,半人高,黄铜把手叫人摸得锃亮,可整扇门上找不见一个锁孔。我当是壁柜,推两下,纹丝不动,像是生在了墙里。可每天凌晨两点过一刻,里头准传出翻纸的声——哗啦,哗啦,慢条斯理的,像灯下坐着个人,读一本永远翻不到头的旧书。
我把耳朵贴上,声儿就停了。退开两步,它又起。我拿椅子顶过,拿破布塞过,那动静全不理会,只在那个时辰响,像守着什么规矩。楼下老太太跟我扯,说这楼早先是个印书坊,地下有库房,后来一把火烧了,填上土,上头才盖起住宅。她说完拿眼斜我,说前头住你那屋的小伙子,也是这个点听见响,住了俩月,有一天卷了铺盖就再没露面。
第七夜我实在熬不住。找来一根撬棍,卡住那黄铜把手,腰一沉,发力一别——门,居然开了。
没有铰链叫唤。门后头不是隔壁,也不是壁柜。是一道往下走的旧楼梯…,砖砌的,墙皮一层层往下掉,阶面上浮着薄灰,许久没人踩过,可灰里头有脚印,小小的,往黑处去。头顶没灯,只有不知哪漏下来的一线光,刚好照见面前七八级,再往下就稠成一锅墨。
那翻纸的声,这会儿是从楼梯底子传上来的。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怎么说呢不急不慢,从最深处那片黑里,一下,一下,踩着积灰的台阶,朝上来。
我攥紧撬棍没敢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我听见布料擦过砖墙的窸窣,还有纸页被轻轻合拢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