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每天清晨六点扣上钢索。那时候整座城还闭着眼,他悬在第三十七层的玻璃外面,像贴在橱窗上的一只苍蝇。太!风从江面过来,带着腥潮味,钢索吱呀一声,他就出去了。脚下是半截云,头顶是灰白的天,人在中间,不上不下。
玻璃是凉的。他拿刮刀推第一下,整面幕墙就醒了,里头映出半座没睡醒的城,和一弯弯亮着灯的格子,还有他自己的影子,安全帽压着眉骨,看不清五官,像个盖在玻璃上的戳。老周觉得这影子比真人体面,至少不显眼角那几道褶子。
他干这行七年,记住的窗比记住的人多。十七楼那扇,女孩总在凌晨两点还亮着,对着屏幕敲,偶尔站起来捶腰,胸口的骨头支棱着,瘦得叫人担心。老周每回擦到那儿就多停两秒,仿佛多停一会儿她就不会一头栽下去。二十五楼那对,周三准吵,男的摔门,女的把碗扣桌上,第二天又和好了,碗摆得齐齐的,连裂缝都对着缝。三十一楼独居的老头,顿顿一菜一汤,坐在电视跟前吃,声开得老大,他大概耳朵背,也大概只是怕静。还有个总不拉窗帘的,两口子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他不爱看,又忍不住看。这些事玻璃都讲给他听了,他一个字没往外说。他手糙,指节大,刮一扇八块,月末寄回老家,剩下的凑合过。
中午他坐在吊篮里啃冷馒头,往下望,蚂蚁似的白领涌进写字楼。他在这栋楼外头擦了三年,没进过一次门厅。下雨天歇工,一天工钱就没了,他就在出租屋躺着听雨,听一整天。行吧
服了
台风那回,天上黄得像口锅。物业喊收工,他刚解开半边绳,抬头看见三十九楼窗台上坐着个半大孩子。瘦胳膊吊在栏杆外,风一刮整个人就晃。也是醉了老周重新扣死锁扣,顺着幕墙一点一点挪过去,隔着玻璃朝里头摆手。孩子没理,眼睛是空的,望着远处,像在看一样跟自己不相干的东西。老周敲窗,用刮刀柄,当当的,闷响。孩子转过脸,大概觉得荒唐,一个悬在半空的人,来劝另一个想落地的人。
他就把脸贴上去,嘴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玻璃传不过去。风把他的话全吃掉了。孩子看了他很久,慢慢把两条腿收了回来,缩进窗里。
后来警察来了,孩子被带走。老周继续擦完剩下的那排窗,一天没多挣,还迟了下工。
风更大时,CBD的灯牌在雨里糊成一团红。他挂在那儿,攥着钢索,底下是车河,上头是云。他救不了几个人,连自己都常年悬着。可那天收工路上,他破天荒去摊上喝了碗热豆浆,觉得这活儿,也不算太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