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那条废河,早些年还能行船,如今只剩一弯瘦水,两岸是退潮后大片袒露的沙地。我们五个约好来这儿露营,说要看英仙座流星。绝了阿木带的帐篷,老庆开的面包车,小林扛了根鱼竿说是顺手,大远蹬着他那双旧军胶鞋——他说沙地里穿这个最跟脚。
嗯天擦黑时下了一场急雨,雨一停,沙地就软成了一整块橡皮泥。我们生了堆篝火,火苗被河风吹的歪歪斜斜,噼啪响。小林手机漏出半句乡村乐的调子,谁也没接话,都仰着脖子看天。那天云厚,一颗星也没见着。
约莫半夜一点,大远说他去下游方便,顺手拎了手电。阿木说"远哥你瘸着腿慢点",大远笑骂一句,影子就晃进水边的黑里了。
他没回来。吧
起初我们没当回事。两点,三点,老庆先慌了,打他手机,通着,没人接。我们举着手电沿河岸喊,声音被水面吞得干干净净。天亮退潮,整片沙地像被人熨过,平整得刺眼。对了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那行脚印。
从无花果树下的营地起,一路朝河心走,在水边浅滩绕了两圈,最后没入浅水,再没有回程。鞋印的花纹我认得——大远那双军胶鞋底沾了上游红土,踩一步,沙上就留一个淡淡的红点,像谁一路撒了芝麻。可水最深处才到膝盖,淹不死人;往下游百来米就是一道旧拦河坝,真漂下去也该被拦住。额我们顺水找了二里地,连片衣角都没有。而大远的行李、手机、外套,全好好码在帐篷里。哈哈哈
"他总不能自己走进水里去。"阿木蹲在脚印边,声音发干。
啊小林蹲下来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印子不对。”
他指着那两圈绕水的足迹:“大远左膝有旧伤,走道一深一浅,我俩以前搭过伙,知道他重心偏右,鞋印该是一边重一边轻。可你看这串,左右对称,步幅也匀,像尺子量出来的。好家伙”
我心里咯噔一下。绝了
阿木也凑近:“你是说,这鞋印不是他本人走出来的?”
小林把登山鞋脱了,倒着套上大远留在帐篷里的另一只军胶鞋——尺码差不多——退着从水边往营地走。沙地上立刻现出一串鞋尖朝外的印子,和大远那行一模一样。
笑死
"有人穿着他的鞋,倒着走。"小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从营地退到水边,看着就像他从营地走到了水里。真正的大远,压根没往那边去。”
那他人在哪儿?
老庆的脸白得像沙。他忽然转身往面包车跑,我们也跟上去。后备箱一拉开,大远蜷在里面,嘴上贴着胶带,人被捆得结实,但还有气。他睁眼看见我们,先是一愣,接着呜呜地挣。
老庆瘫坐在地上,半天憋出一句:“我对不住你。”
原来昨夜大远方便回来,路过车边,撞见老庆在沙地里挖坑埋东西——是只死掉的流浪狗,跟了他半年的那条,前天被车撞了,老庆舍不得扔,想趁夜悄悄埋了,怕我们笑他。大远看见了,随口说了一句,老庆一慌,以为他要往外说,脑子一热,用电线把人打晕塞进后备箱,又灵机一动,脱了大远的鞋倒穿着在沙上留了那行"走向水里"的脚印,想让人以为大远失足,自己好脱身。
"狗呢?"阿木问。
额
老庆往无花果树后头一指。一抔新土,上面还压了块河石。
怎么说警察来把人带走问话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大远喝了两瓶水,缓过劲,居然先笑出来:"俺这命,硬。"我们收拾帐篷,火早灭了,只剩一摊白灰被风卷着跑。牛啊
我抬头看天,云散了,蓝得透亮。昨晚想看的流星到底没见着,可今天这光景,比啥都强。有些谜底揭开之后笨得要命,可人都在,就比什么都扛造。唔
沙地不说话,它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