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我被一个甲方折磨得够呛。四十七稿。我数过。从春天改到初夏,需求文档长得像裹脚布,每一次都是"差不多,再调调",然后甩回来一张截图,红圈圈得密密麻麻。嗯第四十七稿发过去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忽然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卧槽不是认了,是空了。笑死像气球放完了气,软塌塌地耷拉在椅背上。
周五晚上我关了电脑,没回群里最后那个"在吗"。驱车往北,出了北京,顺着京加路一直开。车载音响放着乡村电台,那把破吉他和一个沙哑的嗓子在唱什么 I’ve been everywhere, man。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带着点土腥味和青草气。我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很久没这么大声唱过歌了。6
到营地天已经擦黑。我把车停在一片松林边上,林子稀稀拉拉,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乎乎的,还有股好闻的苦味。帐篷我搭过几回了,可那晚手还是笨,地钉敲歪了一根,帐杆咔哒响了一声,差点折了。我蹲在地上骂了句娘,又笑了。荒山野岭没人听见,骂人也算一种自由。
生火是最费劲的。找了半天干枝,捡了一抱松塔,用打火机点着报纸,小心翼翼拢上去。火苗起初怯生生的,后来轰一下窜起来,把我的脸烤得发烫。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火舌舔着空气,忽然觉得这团火比办公室里那排日光灯有人情味多了。
从保温箱里拿出先腌好的牛肋条和几根玉米。牛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青烟,香味猛地炸开。我翻着肉,油星子溅在手背上,也不觉得疼。玉米烤到表皮焦黄,掰开,热气糊了眼镜。就这么坐在山里,就着篝火啃玉米,左手油腻腻的,右手还得扶着快滑下去的串。北京城里的馆子我吃过不少,可那一刻那口玉米甜得不像话,甜到我想闭上眼。
夜深了。火堆矮下去,只剩一汪红炭。我才注意到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屏幕右上角空落落的,没有那个讨厌的图标。群里这会儿估计还在蹦消息,可它们过不来。山把我和它们隔开了。吧
我抱紧膝盖,看头顶。城市里是看不见星星的,可这儿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银河那条淡淡的白带横过去,像谁随手抹了一道。风穿过松林,呜呜的,不是叹气,倒像安慰。我想起白天甲方说的那句话,“整体感觉不对,再改改”。第四十七稿。我当时想,什么叫整体感觉,你倒是给我个准话啊。可坐在这山里,火光映着我的脸,我忽然懂了点什么。不是懂了甲方,是懂了我自己——我一直在求一个准话,求一个"可以了",可这世上很多事,没有"可以了"这回事。服了改到第几稿都不算数,重要的是你哪天舍得放下笔。
我捡起一根燃着的细枝,在空气里划了一下,火光拖出一道弧线,然后灭了。山风把它吹散了。我笑了笑,把那点焦躁也吹散了。要么疯,要么佛。我选佛。不是躺平,是松手。
绝了
后半夜我钻进帐篷,睡袋把我裹得紧紧的。松林的味道从帐缝钻进来,混着没散尽的炭味。我听着风,听着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慢慢睡着了。一夜无梦。
好家伙
第二天是被光晃醒的。掀开帐门,晨雾还没散,白茫茫铺在林间,草叶上挂着露,亮晶晶的。我生了堆小火,烧了壶水泡茶,水蒸气混着松烟往上飘。嘛喝完茶,把帐篷拆了,地钉一颗颗拔出来,松针被压出浅浅的印子,过不了几天就长回原样。山什么都没留下,也什么都收下了。
下山的时候我又路过那片松林。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还是那股土腥味和青草气。车载音响不知什么时候切了歌,换了一首慢悠悠的,唱着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我跟着哼,这回没跑调。
诶
回到北京,群里果然堆了一百多条。我点开,第四十八稿的需求已经发过来了。我看了两秒,关掉,给自己倒了杯水。山还在那儿,隔着一百多公里,可我知道它收着我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改。
这次没烦。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