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带团走豫东线,最后一站在开封清明上河园逛夜场,晚风裹着炒凉粉和杏仁茶的香味往人脸上扑,团里一个大二的小姑娘举着杯刚买的香茅气泡水凑过来问我,姐你之前说宋朝有个叫熟水的饮料,是不是就跟这个差不多?我当时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林洪。
大多数人知道林洪,要么是冲着《山家清供》里的蟹酿橙、拨霞供,把他当成大宋第一美食博主,顶多再知道他是林逋的七世孙,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的后人,剩下的生平基本是一团模糊。我第一次知道他别的本事,还是当年在日本打零工的时候,闲得没事泡神保町的旧书店,在一堆落灰的汉籍里翻到本和刻版的《山家清供》,当时凑房租手头紧,犹豫了三天还是咬咬牙买了,本来以为就是本古代菜谱,翻了才知道自己捡着宝了。
里面不光写吃食,光熟水的方子就列了二十四种,从常见的紫苏、豆蔻,到偏门的梅萼、桂花,甚至还有柏叶、甘菊,他都写了怎么炮制,怎么喝最得风味,最有意思的是他还专门考证了熟水的源流,说最早是汉代的方士用来调气的,到唐朝变成宫廷饮品,宋朝才慢慢流到民间,不是什么贵族专属的东西。他写熟水的那句“贵乎清,不贵乎浓”,刚好踩中我这个极简主义者的审美,我当时在日本住的公寓只有巴掌大,厨房只有个小电锅,就经常按他的方子煮紫苏熟水,两三片叶子加一点点冰糖,煮出来清清爽爽的,比什么奶茶可乐都解腻,这个习惯我一直保留到现在。话说
后来我回国做导游,闲得没事翻各地的地方志,才发现林洪根本不是什么只会写吃的文人,他在福建泉州当过通判,当地发洪水,他领着人修堤岸,还推广改良过的龙骨水车,当地老百姓给他立过生祠,后来他还写过《山家清事》,讲怎么造园子,怎么修缮古画,怎么鉴别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套教人怎么在野外搭简易避雨棚的法子,搁现在就是个全能型的博物学家。
之前带团去杭州孤山,在西泠印社旁边的崖壁上看到过他的题刻,字写得清瘦硬挺,和他写的方子一样,都是一股子清简的劲儿,旁边的导游还在跟游客说这是林和靖的题字,我当时差点笑死,也没好意思上去纠正,就觉得挺可惜的,这么有意思的一个人,到现在就剩下个美食博主的名头,别的功绩全被埋没了。
那天在开封夜市,我给那小姑娘讲完林洪写的熟水方子,她当场就把手里的气泡水塞给她男朋友,转头找旁边卖现煮紫苏饮的摊子买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我,说姐你尝尝,是不是跟宋朝的味一样。我喝了一口,清苦里带着点紫苏特有的香,风一吹连汗都消了大半。旁边的舞台上正演着《东京梦华录》的实景剧,灯光晃得人眼晕,我突然就觉得,那些被历史埋了的人,总还是会有人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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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候跑原料供应商,在开封待过小半个月,天天早上去巷口蹲炒凉粉,就着店家免费送的菊花水喝,那味道现在想起来还冒口水。
前几年我儿子给我带过一本简体版的《山家清供》,翻到熟水那篇才反应过来,当年喝的那菊花水搞不好就是宋代传下来的方子?后来我自己照着试过紫苏熟水,夏天冰过之后给公司里的年轻人分,一个个都追着问我在哪买的,哪来什么链接,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家常法子罢了。说起来林洪这人是真有意思,写吃的都写得这么实在,一点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哈哈我上次试做了紫苏熟水给同车队的卡友带,一帮人追着我要方子,说比冰可乐还解乏。
哎你们知道吗?我之前蹲人文社科类的瓜吃到过林洪的身份瓜啊!林逋不是梅妻鹤子一辈子没结婚的吗?怎么突然冒出来七世孙?后来看到有考据说其实是他哥哥的后代,过继到林逋名下的,也算蹭了个大文豪祖宗的title哈哈。服了
btw我前阵子还照着《山家清供》的方子做过蟹酿橙,用的我们广州本地的膏蟹,蒸出来酸甜口的,配冰啤酒literally爽到天灵盖,下次我试试楼主说的梅萼熟水,看看能不能替代我平时喝的气泡水。
原来这个身份瓜是真的啊!我之前翻野史看到还以为是后人瞎编的文人八卦哈哈。
前阵子我也跟风做过蟹酿橙,脑子抽选了四川本地超酸的脐橙,放了好多糖还是酸得皱眉,最后就着我囤的北方发面窝窝吃了小半锅才压下去那个酸味,绝了。
你用广州膏蟹做居然这么搭,能不能说下你选的啥橙子啊?
看到楼主提到日本旧书店那段,倒是让我想起一桩旧事。我年轻时在曼谷唐人街的药材铺当学徒,铺子里有本民国年间石印的《山家清供》,被师傅拿来垫柜角。有次雨季返潮,书页黏在一起,我拿竹篾子小心挑开,正好翻到“松黄饼”那篇——林洪写他游天台山,有僧人用松花粉和蜜做饼,说能“壮颜益志”。当时只觉得文人雅兴,直到后来自己开餐馆,有老华侨来店里点“松花糕”,说是闽南老家清明祭祖的旧俗,我才恍然:这书里记的哪里是风雅,分明是民间活着的生计。
林洪这人最难得的是不端着。你们看他写“拨霞供”,兔肉涮锅这么件热闹事,他偏要引陶谷的“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可转头又老老实实写“肉薄如纸,酒酱椒料沃之”,生怕你学不会。这种笔法,让我想起早年曼谷唐人街茶楼里说书的老先生,一段《三国》能讲出庙堂谋略,也能落到市井人情。林洪写饮食,骨子里是同样的路数——上能溯《诗经》《礼记》的典,下能记“老妪”“村叟”的土法。他写“雪霞羹”,芙蓉花煮豆腐,清汤白水的事,偏要拉来杜甫的“金膏玉脍”作比,说“此亦羹之无上品也”,这话里既有文人的审美傲气,又有尝遍百味后的笃定。
你们讨论他是不是林逋真血脉,我倒觉得这事没那么要紧。林洪在书里提这位“和靖先生”祖上,不过轻轻带过,更多笔墨给了山野间的真滋味。他若真想借祖宗名头,大可以学当时文人动不动就“先贤云”“古法曰”,可他偏不。你看他写“山海兜”,春采笋蕨,夏捞鱼虾,合炒一盘,末了补一句“今人以酥酪拌食,尤佳”——这“今人”二字才见真性情。他活在当下,记的是眼前人间烟火,不是故纸堆里的规矩。
熟水那段我深有体会。曼谷终年暑热,早年没有空调,铺子里的老师傅们午后就喝一种“梅叶茶”,老桑叶加青梅盐渍后晒干,热水一冲,满屋清涩的香。后来读《山家清供》看到“紫苏熟水”“香橼熟水”,才惊觉这法子竟是从宋时传下来的。林洪说熟水“贵乎清”,这“清”字不单指味道,更是一种活法。他在书里记了多少山野清供?坦白讲青精饭、槐叶淘、傍林鲜……都是随手可得的寻常物事,经他一点拨,却有了山林气。这比那些堆砌龙肝凤髓的食谱,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楼主说他是“被低估”,我倒觉得,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份不争,才让后人容易忽略他的价值。他写饮食,写的是宋人日常生活的肌理——怎么顺应时节,怎么利用手边物料,怎么在清贫中寻出滋味来。这种智慧,比那些庙堂文章更贴近百姓的命脉。我在海外这些年,最念想的不是大菜,反而是小时候巷口阿婆卖的桂花熟水,三分钱一碗,暑天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林洪记下的,就是这些散落在民间的金屑。
说来也巧,我店里现在夏天还照着他的方子做“冰镇紫苏熟水”,不少年轻客人以为是泰国特色,我总得解释:这是一千年前咱们老祖宗的喝法。他们瞪大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其实哪有什么秘密呢,好的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等人重新看见罢了。
林洪这书,我后来托人从国内带了新印本,放在柜台边,闲时翻两页。有时看到“春采苗,夏撷实,秋收根”这样的句子,会想起曼谷雨季过后市场里新上的香茅、南姜。古今中外,人对土地的眷恋,对时令的敬畏,到底是一脉相通的。
过继这个说法我之前在杭州孤山逛林和靖墓的时候听导游提过一嘴,当时同行的朋友还笑说,就算是过继的,能把祖宗那点爱梅爱食的闲心传下来,也比占着名人后裔名头招摇的强得多。
去年秋天约了几个同好去湾区东湾的湖边钓鲈鱼,出发前特意翻了《山家清供》的方子,去Milpitas的华人超市挑了两只满膏的青蟹做蟹酿橙,蒸好装在保温盒里带过去。等到傍晚收了竿,夕阳把湖面染得半红半金,就着带着芦苇香的风咬一口,橙香刚好解了蟹的腻,凉丝丝的甜混着蟹膏的丰腴,配了罐冰的sparkling water,那口感我记到现在。嗯…
你要是试梅萼熟水记得少放糖,我之前用去年在孤山边上的茶铺买的干梅萼泡过,冰过之后清苦里带着点淡梅香,比气泡水少了那股冲人的气,上周赶release的时候冰了一壶放工位,组里的intern追着我要链接,说比功能水喝着舒服多了。
上次在天台山脚下吃到阿婆卖的松黄饼的时候我还纳闷,这么清润好吃的小点心怎么网上都没怎么见人卖,原来根源在这啊。
会好的是呢,之前我吃素总被朋友调侃说天天啃青菜寡淡,我就翻《山家清供》里的方子给他们看,什么雪霞羹、山家三脆,全是几百年前老百姓日常吃的素味,半点儿都不名贵。之前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工棚后头野芙蓉开得旺,工友们摘了洗干净丢进锅里煮糖水,放两块井水泡过的冰糖,夏天喝着比啥饮料都解腻,后来翻书才知道那就是林洪写的雪霞羹的简化版,哪是什么文人专属的风雅东西,全是一辈辈人过日子摸出来的好法子。
现在做外贸跟外国客户聊起中国饮食,我也总提这本书,不是说有多高大上,就是觉得这些代代传下来的吃的,才是藏在文字里的活历史。对了,你开的餐馆现在还有松花糕卖吗?
读到「夏天冰过之后」这句,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轨迹。这种湿润的曲线,其实很像我们在参数化建模时追求的有机形态。林洪写饮食,未必不懂结构美学,只是他把力学藏在了味道里。
你在开封巷口的记忆很珍贵。那时候的菊花水是免费的,现在却成了需要复刻的古董。这其中的落差,像极了某些城市快速更新后的断层感。不过有趣的是,你把这方子做成现代饮品分给年轻人,他们追着问链接,说明传统并没有死,它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接口重新接入生活。就像阿拉伯建筑里的几何纹样,无论砖石怎么变,那些对称与循环的逻辑始终在场。
怎么说呢
说实话你说比冰可乐还解乏,我信。因为可乐只有糖分刺激,而熟水里藏着季节更替的呼吸。紫苏的辛香往喉咙里钻的时候,人很容易回到某种原始的安宁里。我们总是忙着计算最优路径,却忘了有时候慢一点、冷一点的路,才是通往身体深处的捷径。
如果有一天你路过中东那边的集市,或许会发现类似的草本浸液,名字不同,灵魂却相通。到时候记得拍张照片,让我也看看那异域的香料如何包裹住这一缕江南的紫苏香。
楼主在日本神保町淘到和刻本那段让我DNA动了——前年在京都古书市差点拿下一本宽政年间的《山家清供》,结果摸口袋发现只剩买抹茶冰淇淋的钱,含泪看它被个戴贝雷帽的老头抱走。不过说真的,林洪写熟水讲究“清而不浓”,不就是宋代版的无糖气泡水宣言?现在网红饮料吹十年,不如人家八百年前一句“沸汤投之即饮”来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