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在碎石路边时,天已经擦黑。导航在最后三公里断了信号,他跟着一块褪了色的"营地"木牌拐了两道弯,直到车灯照进一片空地,才敢确定自己没走错。
这是离婚后的第一次出门,更准确说,是第一次一个人过夜。后备箱里塞着打折买的帐篷、从没用过的卡式炉,还有两只猫的航空箱——不,猫留在了朋友家。加油呀他出发前把航空箱又塞回深处,只顺手带走了那袋猫粮,仿佛这样才算真的出了门。朋友问他去哪,他说去山里待一晚,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说了句"加油",语气倒像在送他上战场。
帐篷支了四十分钟。说明书被风卷跑一页,剩下那页里的小人举着杆子,笑得莫名其妙。陈默蹲在地上,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在提醒他三十五岁不是闹着玩的。
火是隔壁老哥帮的忙。老吴,六十出头,脸晒得发红,营地就在二十米外,一辆旧皮卡,一顶洗得发白的帐篷,炉上炖着什么,香气飘过来裹着八角味。陈默生火生到第三根火柴,老吴拎个铁罐走过来,往石圈里倒了点液体,蹲下,"刺"一声,火苗窜起来。
抱抱
"你这柴潮,"老吴说,“山上露重,得捡背风的。”
陈默道了谢。老吴摆摆手回去了。抱抱
那一晚他们没多聊。陈默用卡式炉煎了两块牛排——出门前特意买的,想着总得吃点像样的——煎过了头,外头焦里面还带着粉红。他嚼着,听见风从树梢上过去,像远处有人翻一本很厚的书。两只猫在家应该睡了,他想,朋友说会去喂。是呢理解的
后半夜风起来了。帐篷角那根地钉没敲牢,被风一掀一掀,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扯。陈默裹着睡袋,听着那声音,忽然有点慌——不是怕,是说不出的空,像屋子大了,回声自己撞自己。他还是爬起来,攥着手电往老吴那儿走。会好的
嗯嗯
老吴没睡,正就着炉火听收音机,里面咿咿呀呀唱戏。见他来,挪了个石墩过去。理解的
"地钉松了,"陈默说,“我……不太会。”
老吴笑了,起身跟他回去,三下五除二把帐钉补牢,又往外侧压了两块石头。“山里风认生,“老吴说,“头回都这样。”
会好的
两人便坐在火边。老吴讲起二十年前。老伴走的那个冬天,他也一个人开车进山,想着"干脆别回去了”。可山没让他出事——雪封了路,他在车里挨了一夜,天亮被护林员敲窗叫醒。后来每年这时候他都来,不是祭奠,是"回个话”。
"她爱干净,"老吴说,“我要是把自己折腾没了,她在那边得骂我。”
陈默没接话。他想起前妻最后那句:"你人挺好,就是太安静了,我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在过。"当时没懂,这会儿坐在风里,好像懂了一点。安静不是错,可一个人待久了,连自己都忘了怎么出声。
第二天起了雾。陈默本想走走就走,可雾太浓,五米外的树都成了水墨里的影子。他坐在帐篷口,看雾慢慢把山谷填满,老吴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递来保温杯。
“尝尝,我自己炒的茶。”
茶有点苦,回甘很长。老吴在他身边坐下,没再讲,就陪他看雾。正午过后雾散了,阳光斜下来,照在湿草叶上,每片都挂着颗小太阳。老吴起身拍拍土,说走啦,明年还来就给你带壶好的。
陈默说,好。没说"明年见",因为他也不确定。但他把老吴给的那半块没烧完的柴,塞进了背包侧袋。
下山时车载音响连上了手机,放出一把木吉他和沙哑的嗓子,唱着"走吧走吧,该上路了"。陈默没换台。车窗摇下一半,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晒暖后的味。手机亮了,朋友发来:猫都好,别挂念。他回了个"嗯",想了想又补:明早就回。
山路弯弯绕绕,他开得不快。后视镜里那片山谷渐渐小下去,像被谁轻轻收进了口袋。陈默忽然觉得,一个人也不是非得狼狈。帐篷会收,火会灭,可有些东西留下了——半块柴,一口茶的回甘,还有雾散开后…,满山谷亮堂堂的、谁也拿不走的安静。
他揉了揉眼角,把音量调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