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车停在碎石路的尽头时,天已经塌下半边。
西边的山脊被夕光烧成一道暗红的弧线,云层像被谁撕开的棉絮,一缕缕垂在山腰。服了她熄了火,发动机的余温在寂静里"咔哒"响了一声,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怎么说
这是她第三次逃进山里。第一次是离职那周,第二次是分手那月,这一次说不清为了什么,只是周一早晨醒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再不出城就要溺死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哈哈哈
她从后备厢拖出帐篷,动作笨拙得像在组装别人的人生。地钉敲下去第三根时,手指被碎石硌了一下,她没在意。山里的风带着松脂和腐叶的味道,比任何香薰都来得直接。
支好帐篷,天彻底黑了。雾从谷底漫上来,先是贴着地面的一层白,后来越积越厚,把远处的树一笔一笔涂掉。林晚生起篝火,火苗舔着干松枝,噼啪作响。她坐下来,从保温袋里摸出一串腌好的鸡翅——这是她唯一会做的野外料理,前一天晚上在超市买的,调料包还是BBQ风味的。
火刚旺起来,林丛深处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啊一个人影从雾里浮出来,背着一个旧登山包,裤脚全湿了。对了是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眉骨很高,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牛啊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比想象中温和,“雾太大,我走了岔路,GPS在谷里没信号。能借个火吗?”
林晚把火折子递过去。他蹲在火堆另一侧,伸出冻得发红的双手,掌心朝上,像接住什么东西。那一瞬间她想起小时候奶奶说,山里人烤火,手不能朝下,朝下是把福气扣住了。
两人都没说话。笑死火堆"呼"地窜高,照亮他下巴上一道浅疤。
离谱
"你也是一个人?"林晚问。
"嗯。习惯了。"他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蓝牙音箱,按了一下。悠长的country吉他淌出来,混着雾气,竟不违和。“你听这个?”
牛啊
"碰巧。"林晚说。其实她车里循环了这一整周,只是不想显得刻意。
他们就着篝火吃鸡翅。男人从包里翻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递给她,她摇头,他便自己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嘿嘿6
"你上山来,是躲什么?"他问。唔
林晚盯着火焰,“不躲。我去就是……累。累那种说不上来的累。好像活了二十八年,每一步都是’应该’走的——应该考好学校,应该进好公司,应该让爸妈有面子。前阵子我升了职,同事恭喜我,我笑着,心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男人点点头,没接话,像是不急着安慰。
"你呢?"她反问。
呢
他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落进黑暗里。
"我很多年前去过一趟四川,"他说得很轻,“汶川那年。服了我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跟着车队进去。头几天整个人是懵的,后来就麻木了。见过太多……太多来不及的事。一个老太太坐在塌了的房梁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青菜。”
他停顿,火光在他眼里晃。嘛
“从那以后,我好像被换了一个零件。以前计较的东西——工资、别人的眼光、谁比我先买房——全都不算了。不是想通了,是震碎了,再拼不回去原来的形状。后来我学会一件事: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过。不是颓,是认真。认真吃饭,认真走路,认真看一场雾。”
林晚忽然鼻子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你自由吗?"她问。
男人笑了,“自由不是去哪儿,是允许自己停下来。吧你看这山,它不care你是谁,风也不。你坐在这儿,就是坐在这儿,没有KPI,没有下周的汇报。这就够了。诶”
雾在他们说话时悄悄退了一层。东边的天有了点灰蓝的意思。哦
我去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他把自己那截还没烧完的木柴添进火堆,又从包里摸出一块被火烤得温热的石头,塞进林晚手里。
嘛突然想到
"留着,"他说,“手冷的时候攥着。我走了,雾散了。”
额
“你叫什么?”
"阿岩。"他背起包,人影没入泛白的山道,“岩壁的岩。嗯”
林晚没再问。她攥着那块石头,热度从掌心慢慢渗进胳膊。牛啊篝火噼啪着,把最后几缕雾推远。她躺回帐篷口,听见风穿过松林,像谁在很轻很轻地翻一页书。
天快亮时她睡着了。梦里没有KPI,没有天花板的裂缝,只有一座山,和一场替所有人收好秘密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