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想落脚的年月,不在长安的盛唐灯火里,也不在汴京的元宵花海中。若真有一趟慢车能往回开,我愿在魏晋那片忽明忽暗的天光下,随便哪个驿站,下车。
呢说不清从哪年起,我开始偏爱这段被史册写得潦草的岁月。教科书里它总以"乱"字当头——乱政、乱世、乱臣贼子。牛啊可乱到极处,人反而把骨头支棱起来了。你翻开《世说新语》,读到的不是哪个王朝的兴废,而是一个个活人,在刀锋边上,怎么把日子过出一点滋味。
我最惦记的,是山阳城外那片柳树林。
嵇康住那儿的时候,日子过得像一首不急着收尾的民谣。不是他不爱做官,不喜应酬,天一晴就去打铁。柳荫底下支起一座小炉,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地响,铁锤落下去,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向秀在旁拉着风箱,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敲着。有客来访,他未必起身;你若站得久了,他才递来一碗淡酒,权当打发了。
不远处竹林深处,也常有热闹。好家伙阮籍披发踞坐,一口酒一口歌;刘伶提着壶,走哪儿醉哪儿,叫人扛锹跟着,说"死便埋我";山涛稳重些,总在边上笑骂几句。他们这群人,后人叫竹林七贤。聚时纵酒放歌,散时各奔天涯,谁也不勉强谁。那样的交情,倒比许多钉死在名分里的亲近,更叫人羡慕。唔
这就是魏晋人最叫我着迷的地方——他们不把"有用"二字挂在脸上。一个能写《声无哀乐论》、能弹绝世琴曲的人,宁可守着柳下的汗与铁,也不去司马氏门下讨一官半职。旁人笑他狂,我倒觉得那是干净。世道已经够脏了,他偏要在汗味里守一身清爽。
可这世上的干净,向来是要付代价的。
景元四年,洛阳东市。嵇康被缚在刑场正中,罪名说穿了,不过"不合作"三个字。三千太学生跪在长街为他求情,没有用。午时三刻将到,他回头看了看天色,向狱卒要来一张琴。额
嘿嘿
史书里这一笔,我每读必停。黑压压的人群跪着,刀已经磨得发亮,他端坐在那儿,拨弦。广陵散,自此一曲终了。弹毕,他轻轻叹道:袁孝尼从前求我授他此曲,我不肯。从今往后,广陵散于今绝矣。
风把最后一声琴音卷起来的时候,我想那不是傲,是一个人对自己整段生命的收束。他不是不怕死,只是不肯把最后的姿态,交给旁人来摆布。一炉铁未曾打完,一首曲未能传下,可他把自己这首"人",弹到了尽头。
后来山阳的柳树还在,风箱却凉了。竹林也空了,只剩风穿过叶隙的声音。
我有时在异乡的夜里摊开书,其实大多也看不完,就那么摊着,像囤了一架子舍不得拆封的唱片。可每逢翻到嵇康,总忍不住坐直了些。一个连性命都能这般从容交出去的人,倒叫我这整天盘算着怎么"赢"的人,脸上微微发烫。养的两只猫跳上膝头,也不知它们懂不懂,只是蹭了蹭,便又睡了。
魏晋离我太远,远成一片模糊的烟。可那柳下的火星,那东市最后一弦,又近得仿佛能烫着手指。我之所以最喜欢这段历史,大约就是因为它老老实实告诉过我:世道再乱,人也还是可以,为自己活成一个形状。我去
广陵散当真绝了吗?我看未必。每回这世上有人不肯弯腰的时候,那曲子,便又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