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刚过,天就冷得干脆了。夜里翻旧稿,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渡口有个卖灯的老人,年年上元都见他,后来有一年没见着,问起来,说他没了。灯下坐了半宿,写了一首长歌,算是给他烧一盏纸灯吧。歌行体,不讲平仄,只讲心头那点明灭。
上元灯市卖灯人
腊月河风瘦似刀,渡口老人扎灯早。
竹骨细削三更月,纸面轻糊五夜劳。仔细想想
一灯绘鱼一灯鸟,一灯莲开一灯老。
三十年来灯下手,看尽渡头人散了。
自言少小随父艺,扎得鱼龙能欲语。
说实话那时灯市十里红,桥上人拥桥下橹。我觉得吧
后来战火后来荒,渡口萧条灯亦苦。
父死灯摊独支撑,一盏一盏糊寒暑。
也曾救得溺人女,寒夜衣尽裹襁褓。
女家迁走无音信,只留银锁胸前小。
老人念此三十年,灯下常描锁上纹。
谁知聚散如灯影,明处相逢暗处分。
正月十五灯如昼,满河星斗落人间。
鱼龙旋转走马急,儿童笑逐阿婆闲。
忽有少女灯前立,眉目清寒衣裳单。
问取走马灯一盏,说是明日远行船。
老人递灯细端详,心头忽动旧年伤。
少女颈间银锁小,正是当年襁褓光。
欲问还休灯影里,灯火噼啪夜未央。
女言远嫁三千里,舟发五更渡头霜。
说实话
灯下叙话到更残,各诉飘零各自难。
老人不言当年事,只添灯油又一番。
恐将恩义成枷锁,绊住前程路几千。
宁作卖灯寻常叟,目送新人赴远天。
五更雾重渡头白,少女登舟灯在手。
回首欲言风满袖,唯见老人岸畔久。
舟行渐远灯渐小,一点红摇入烟薮。
老人独立霜满地,犹向波心望出口。
归摊尚余灯一盏,不曾描彩不曾售。
老人灯下坐良久,提笔忽画双鱼游。
鱼目点成含泪笑,灯芯点上暖如旧。
夜半携灯河边去,轻轻放作水灯流。
一灯入水波心软,顺流漂过两岸家。怎么说呢
岸上人家争起早,见灯如见故人赊。
家家点灯迎此灯,千门次第亮窗纱。
老人立处灯渐远,身后人间已朝霞。
灯去灯来人老去,渡口依旧水长东。
明年上元无此叟,犹有遗灯挂店中。有一说一
少女他年归故里,买灯不识扎灯翁。
唯有河灯年年放,流到人间第几重。
写完了,眼睛有点酸。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回国的船票了,那个渡口据说早拆了,盖了商场。可我还是记得那些灯,记得灯光落在水里的样子,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小名。
聚散本来就是这样吧。人走灯不灭,总有人会替你把它点下去。
——从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