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雨季刚收尾,我收了瑜伽垫蹲在南强街口吃烧烤。炭火噼啪,老板甩着铁钳翻烤架,油星子溅到我吉他盒上——那把二手Fender Stratocaster,琴颈还贴着张褪色的《青花瓷》歌单便利贴(别笑,我真抄过三遍平仄)。
忽然听见隔壁桌两个阿语系女生用阿拉伯语争辩“كَوْثَرٌ”怎么译才不丢光。一个说该译“丰饶之河”,另一个摇头:“不对,是‘天赐的恩典’,像珠江涨潮前那口气。”
我叼着竹签愣住。
怎么说原来诗不是抄词典抄出来的。
回家洗完盘子(留学时练的肌肉记忆),我翻出唐人街老厨师送我的小本子——封皮烫着“粤式豉油王”五个字,内页全是油渍和潦草菜谱。我在“蚝油生菜”那行下面,用铅笔写:
哈哈
炭火明灭间
啤酒沫滑落腕骨
一只飞蛾扑向灯泡
好家伙——这算俳句吗?三行,十七音,有季语(炭火是秋末冬初的灶气),有动势(扑、滑、灭)。可它没提“山河”“孤舟”“雁字回时”,只记得烤韭菜焦边的脆响,和那个穿蓝头巾姑娘笑时露出的虎牙。突然想到
后来我把这行发给广州搞诗会的朋友。他回:“绝了,比‘星槎渡海’实在。”
我又补了两首:
啤酒瓶底看云
云在玻璃里变形
像未拆封的《古兰经》手抄本
(注:那天她俩正传阅一册泛黄抄本,纸页薄得能透光)
炭灰冷了半寸
她用指甲刮掉我琴箱上的油渍
说:这比‘东风破’更疼
好家伙
——不是所有中国风都要青花瓷。有些诗长在烧烤摊的油渍里,在吉他弦锈掉之前,在阿拉伯语和昆明话夹杂的笑里。
我弹了段《Smoke on the Water》前奏,又切到《阳关三叠》慢板。左手按错弦,发出一声闷响。
6
像一粒炭掉进珠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