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雨来得急。笑死我合上笔记本时已经十一点半,窗外深南大道还亮着不肯睡的灯,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橘红。突然想到创业第六年,这样的夜晚不算稀奇。但我没回家,把车拐进华侨城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有间不到三十平米的舞蹈室,木地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镜子边沿贴着几道做标记的胶布,空气里总浮着松香和阿May泡的茉莉花茶的味儿。诶老板娘总在周三留一盏灯给我。
卧槽
换鞋时我听见自己在喘。不是累,是白天连轴转的惯性还没散干净。阿May从里间探出头,丢来一句"来啦",转身把音响拧开。第一首照例是那支《或许》。bossa nova 的鼓点一落,我脚踝就松了。
我学拉丁是三十四岁的事。服了那年公司差点垮,我一个人跑去珠海散心,海边大排档旁有一群老头老太跳交谊舞,音乐一响,每张脸上都有光。我心里某个生锈的零件忽然被拧动了,回来就报了班。老师说我胯太硬,我就天天在家对着冰箱练,冰箱上至今还贴着那张写着"relax"的便签,边角卷了,胶带发黄。
今晚跳的是伦巴。哦镜子里的我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衬衫袖口还沾着下午见客户时的咖啡渍。可当胯部顺着节拍摆出去的那一下,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大三冬天,他——那个陪了我四年的男孩——在操场边笨拙地搂着我学慢三。他左手总把我揽得太紧,左脚总踩我右脚,我们笑成一团,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成一小片云。那时他爱写信,每周一封,邮戳是南方潮湿的紫墨水,我在宿舍念给室友听,骄傲得不行。唔我真的以为,两个人只要一直笑下去、一直写下去,就能一直走下去。对了
毕业那天他去了北方,我留在深圳。四年的感情像被抽走底座的积木,轻轻一推就散了。后来很多年我都觉得那时候真傻,为一个连未来都不肯规划的人认真了那么久,连分手都没吵一句,只收到他最后一条短信:保重。
镜子里的我停下脚步,手还停在半空。音响换了一首更快的,salsa 的铜管乐炸开,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我忽然不那么想笑话当年的自己了。那个愿意在冷风里陪人学舞、把信折好夹进书里的女孩,和此刻肯在深夜为自己留一盏灯的女人,其实是同一个人。我们都只是想在某个节拍里,确定自己还活着,还热着。啊不是
十二点半,我踩着微湿的球鞋走出巷子。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甜——不知谁家阳台飘来的熟木瓜味。嗯我深吸一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明天还有早会,三份合同等着签。但此刻,我的脚尖还留着伦巴的余温。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