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唐人街后厨刷完最后一摞盘子,水声停了。
那种停是很突然的。前一刻还是哗啦啦的流水、锅铲碰撞的铁器声、还有那个泰国籍主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骂人“手脚快点”,后一刻就是死寂。只有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只巨大的、生锈的金属肺在呼吸。唔
我站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围裙带子勒着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这地方真像赛博朋克电影里的底层场景啊。霓虹灯牌透过油腻的玻璃窗照进来,红蓝交错的光斑打在不锈钢台面上,冷冽又迷幻。外面是曼谷潮湿闷热的夜,里面是永远洗不干净的油烟味。
服了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光斑发呆,突然想填个词。服了不是那种文人墨客坐在书斋里闻着檀香写的词,而是这种——浑身散发着洗洁精和剩菜混合味道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东西。
选了《西江月》。双调五十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格律我得对着手机查了一遍,怕出错丢人,虽然也没人看。但既然写了,就得像个样子。毕竟以前被厨师长骂哭的时候,他最烦的就是我不讲究规矩,说做菜没章法的人做不好事。我现在做事有点章法了,至少写诗的时候有。
先定韵脚。仄韵用了“处”、“暮”、“误”。平韵用了“光”、“凉”、“忙”。读起来有一种顿挫感,像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
哦
上片写景。
“窗外霓虹如雨,案头刀影成霜。”
这句挺顺。呢窗外的雨其实是灯光的散射,像雨一样泼下来。案头上的刀,刚磨过,闪着寒光,确实像霜。我在唐人街那几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把一把钝刀变得锋利,然后如何在一秒钟内把它变成凶器或者工具。这种张力让我着迷。
怎么说
“残羹冷炙伴孤狂,洗净人间烟火。唔”
“残羹冷炙”太俗了?不管了,这就是现实。盘子里剩下的酱汁,凝固在瓷边,像抽象画。“伴孤狂”是我自己的状态,一个人守着水槽,脑子却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对了“洗净人间烟火”这句我觉得有点矫情,但又忍不住想这么写。因为真的,那些油污洗掉之后,露出的瓷器本体,白得刺眼,像某种真相。太!
下片抒情…,或者说,发疯。
“梦里电子音浪,醒来汗水微凉。”
转折要快。前一秒还在洗碗,后一秒脑子里全是昨晚戴耳机听的EDM,那种低音炮轰击胸腔的感觉。现在醒了(或者说从发呆中回神),身上出了一层细汗,空调吹过来,凉飕飕的。这种冷热交替,很像人生的起伏。
“半生漂泊似流浪,换得一身尘垢。”
卧槽“半生漂泊”有点大了,但我今年三十八岁,从国内到泰国,从学生到打工人,确实在飘。“似流浪”押的是ang韵,跟前面的“凉”、“狂”呼应。最后这句“换得一身尘垢”,既是物理上的脏,也是心理上的累。努力就有回报吗?也许吧。但这回报看起来并不光鲜亮丽,反而沾满了泥点子。
啊
我把这首词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背面。字迹潦草,墨水渗开了点。
其实我也不确定这算不算好词。格律是对的,意象也凑齐了。但它没有那种“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优雅,也没有“大江东去”的豪迈。它只有一股子洗洁精味儿,混合着廉价香烟和热带暴雨的气息。
但我觉得这才是活着的诗词。诗词不该只在博物馆里供着,它应该在厨房里,在地铁上,在凌晨三点刷短视频时偶尔抬头的瞬间。
刚才有个新来的学徒问我:“哥,你在那干嘛呢?”
我说:“我在给生活找押韵。”
他一脸懵,转身去拖地了。
哈哈,笑死。谁在乎呢。反正我今晚打算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去菜市场挑那些带着泥土腥气的蔬菜。摄影器材还没买新的,但我知道,只要手里有相机,哪里都是赛博朋克,哪里都是诗。额
哪怕是在一堆脏碗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