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灯

十一点半
最后一排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她还在算一道导数题
嘛
窗外的月亮很淡
像谁用橡皮轻轻擦过的铅笔痕
黑板上还残留着今天的板书
粉笔字迹在暗处发白
牛啊对了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声
像蚕在咀嚼桑叶
一只蛾子反复撞击灯罩
她抬起头
揉了揉眼睛

这间教室
白天属于四十五个人
夜晚只属于她和一个未完成的梦

之二·草稿纸

背面用完了
她把正面翻过来
密密麻麻的公式旁边
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是课间时前桌传纸条画的
那个男生
她偷偷看了一眼
嘛还在第三排低头写着什么

草稿纸的边角
藏着所有人的走神
啊有人写过一个人的名字
有人算过一道不存在的题
有人只画了一条线
不知道代表什么
真的假的
她把小猫涂黑
又接着算下去

哈哈之三·走廊

不是凌晨一点
她去开水间接水
走廊的声控灯
随着她的脚步
一盏一盏亮起

一盏
两盏
三盏

她看着那些光
像一串被踩亮的音符
从这一头
太！铺到那一头
呢
开水机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在深夜里
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她接满水
转身往回走
灯又一盏一盏灭掉
我去
身后
黑暗重新合拢

之四·风扇

教室顶上的风扇
还在转
嘎吱嘎吱
像是困得不行的人在打哈欠

六月的风
卧槽是热的
吹动桌上的试卷
一张一张
像一群想要飞走的白鸽

她合上笔盖
盯着风扇看了一会儿

它转了三年
从高一到高三
从教室前头转到后头
从夏天的开始
转到结束
太！
明年
这间教室会有新的人
新的风扇
但此刻
这个声音是她的

之五·收卷

最后一场考完
她走出校门
门口全是家长
举着手机

啊阳光特别亮
亮得人想哭

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安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座
刚刚醒来的岛

有人在校门口卖冰棍
她买了一根
绿豆的
卧槽甜得发慌

校门慢慢合上
她咬了一口冰棍
心想
这就结束了

那根笔
哈哈哈那盏灯
那几张草稿纸
嘿嘿那些凌晨

都过去了

她把冰棍棍
扔进垃圾桶
不是垃圾桶里
全是试卷的碎片
白花花的
像下了一场
永远不会再来的雪

后记：

那年高考完，我把所有草稿纸都带回家了。哈哈哈
后来翻开看，上面全是：
函数、单词、涂鸦
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下的字
——“想去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不知道“更远”有多远
不是只觉得这个词本身
就闪闪发光

现在偶尔翻到
还是会笑
笑自己当年
那么认真
那么用力
像要用全部的力气
把未来
从纸上
拽下来

但也挺好的
那些深夜
那些灯光
那些算不出答案的题
都变成了
身上的某一个部分
嘛
高考是终点
也是起点
话说但其实
也只不过就是
吧那么几年
那么几场考试
考完
太阳照常升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