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里聊盛唐的帖子不算少,多半绕着开疆拓土的功业、万邦来朝的威仪去写,这些当然都在理。只是我自己最偏爱这个朝代,缘由却不在那些赫赫武功。我恋着的,是那个年月肯把灯盏也分给异乡人的脾气。
二十岁出头翻《长安志》,总在琢磨西市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后来读到考古报告里那些深目高鼻的胡人俑,三彩骆驼背上驮着成卷的丝帛,才慢慢把画面拼齐:白日里西市幡旗招展,波斯邸前车马不绝,粟特商队的驼铃一串接一串,酒肆中胡姬当垆,葡萄酿的香气混着香料铺子的味道,漫过坊墙飘进寻常巷陌。这光景不是诗人凭空吹出来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诗句底下真正撑起那份气象的,是市井里活生生的买卖、契约,和乡音杂处的热闹。吐鲁番、敦煌出土的商旅文书中,粟特文写下的借贷、雇佣契约一笔一画,比史书更能说明问题——他们不是在边关远远拜一拜便走,而是真的住下来,娶妻生子,立了业,把根扎进了这片水土。他们带来的不独是珠宝香料,还有祆教的祭火、景教的经卷,寺院的钟声与胡店的筚篥声在同一片天空下此起彼伏。长安不曾被这些声音惊扰,反倒把它们都收进了自己的呼吸里。
这样一座城,养得出怎样的文人?李白算一个。他生于碎叶,少年出蜀,大江大河走了个遍,诗里那股"仰天大笑出门去"的阔气,依我看不是案头读出来的,是脚下实打实丈量出来的。盛唐好就好在,它没拿门第那把尺把人量死。你出身寒微也好,身世里带着西域的尘土也好,只要手中有真本事、胸中有真性情,便有人肯听你吟、陪你醉。王维写"万国衣冠拜冕旒"那般开阔的句子,也须是一个长期浸在长安气象里的心才养得出来——盛唐文人不拘来路,四海游历的胸襟化进了笔墨,这才有了横绝古今的开阔。
可我心底最动容的,偏偏不是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物。
前些年翻敦煌文书,看唐墓壁画,又捡着笔记小说里零碎的记载,才发觉盛唐的暖意是落到最底层去的。壁画上那些牵驼的、酿酒的、执灯随行的胡人匠役;文书里那个在寺院抄经、籍贯远在千里之外的流寓书生;酒肆中当垆劝酒、笑语殷勤的胡姬——他们谁也不是史书的主角,却都在长安或河西的某处,安安稳稳讨到了一口饭、一方天。我常想,敦煌卷子里那个抄经生,落笔时大概也会停下来望一望窗外的月。他与我们相隔千载,可那份想在异乡稳住心神的期盼,竟是一点没变。一个朝代是不是真的好,我以为不在于它把多少英雄写进列传,而在于它肯不肯让一个无名的异乡人,也能在灯下踏实睡去。
其实盛唐的灯灭了千年,可那一夜的暖,隔着纸页还能摸到。